Jun 26 2008

二十世纪初的三个短篇小说(《风》、《在密执安北部》、《姐妹们》)

Published by lile at 12:43 pm under 文艺评论 1 Star2 Stars3 Stars4 Stars5 Stars (No Ratings Y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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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过的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著名短篇小说中,最为奇特,也最令我赞叹不已的是《风》。
  此篇甚短,把它译成中文后不过三千字。分两段。第一段讲述某个大风天一个急急忙忙跑去上钢琴课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女孩的所感所想,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激动,而后在钢琴老师那里突然获得了了短暂的微妙的理解和安慰。而后故事突然跳到了第二段,仍然是一个大风天里,仍然是烦躁、激动,但多了一些蔑视世俗的无拘无束的气氛,一个成年女子和她弟弟在海边顶着大风漫步,一些零星的谈话,末尾她在风中突然回忆起了当年的大风天里她跑去上钢琴课的情景——“多少年过去了”!
  曼斯菲尔德的作品一向以淡化故事、描摹气氛为人称赞,这一篇当是她这种特色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文中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因为所以”的情节,只有零星的生活、感觉碎片造成的一种气氛。小女孩心烦意乱,心情极度糟糕。这糟糕是外在的,来自于被可怕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风中景象,来自于母亲和祖母关于家庭琐事的无聊的谈话,来自于被风吹坏的帽子,来自于即将上课迟到。这糟糕也是内在的,“生活是多么丑陋啊!——令人生厌,仅仅令人生厌……”第一段里全文就描写了这种“糟糕”的气氛,没有任何“为何糟糕”的前因后果、因为所以。唯有在这几句话里才隐约透出了一点“为何糟糕”的说明:
  “生活是多么地糟糕啊!”她喃喃地说,但她现在其实一点也没感觉到它的糟糕。他在说些“等待”、“停顿不前”、“女人,这件奇妙的事物”,但她没在听。多么地舒适……永远……

  在她的音乐老师面前,她感到他能理解自己,说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话:“生活是多么地糟糕(dreadfully,或许译为绝望更合适)啊!”他作为一个靠给中产阶级女孩子教钢琴谋生的无名艺术家,一开始就明白她的心情,希望用贝多芬的音乐来安慰她,在这里劝告她要忍耐,对于我们这些人,生活里注定到处是令人难耐的绝望,但我们却应当珍惜自己,不要惧怕这平常生活里的难耐。但这些在前人的作品中会花极长的篇幅表述的意思,《风》中却只通过几句零散的语言碎片来表达。只有 “糟糕”的气氛,把一切对“糟糕”的说明都尽力淡化了。
    拉格克维斯特的名诗《谁从我童年的窗前走过》里写道:“谁从我童年的窗前走过,/ 在窗上呵气,/ 谁从我童年的窗前走过 / 在那个黑沉沉的夜晚。 / 用手指在窗上刻下记号,// 在湿淋的玻璃上,/ 用他柔嫩的手指,/ 而后又沉思着往前。/ 永恒地弃我 / 在这世上。”这首诗里描写的气氛,正和《风》中的“糟糕”相似。诗人回忆童年,没有明写任何具体的生活,只突然回忆曾在一个童年的冬夜看见窗户上陌生人留下的模糊痕迹。童年时令人难耐的孤独和绝望全都已浓缩在这一个独特的印象里。《风》中全文不停地描摹风的猛烈。开头就描写一场大风,一切事物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第二段除了继续描写大风中的各种景象,更直接以“wind-the wind”开头并结尾。所有内在的“糟糕”、绝望都已溶化在这场外在的风中。瑞典诗人感到那个窗玻璃上的痕迹是上帝留下的痕迹,他用尽一生也无法解读;新西兰小说家则感到童年时的那场风象征着她在新西兰小岛上渡过少女时代时感到的全部压抑气氛。

  第二段末尾,在描写了多年后的另一个大风天里狂乱的风中景象后,已成年的当年的小女孩突然回忆道:

  “看,波奇。那是市镇。它看起来很小吧?那是在最后一次报时的邮局大钟。那是我们在那个大风天走过的海滨路。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在我的音乐课上哭了——多少年过去了!再见,小岛,再见了……”
  这是全文中唯一使人能够看到点“因为所以”的几句话。寥寥几笔,画龙点睛。

  此篇中另一个奇妙之处是第一段中小女孩的弟弟只在一句日常对话中出现了一次名字,在第二段中我们才知道那是她兄弟,两人一起漫步,一起回忆少年、少女时代的事。在简单的对话和行动描写里处处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感情,尤其是看起来很漫不经心的这一句:“……他们是谁?”“……姐弟。”假如联系到此文是作者在弟弟死后不久写下的,更会明白作者的用意。这也是一篇悼念亡弟的作品。对亡弟的悼念又同对整个少女时代压抑气氛的回忆融合在了一起,再也不能分开。那即是她逝去的弟弟,那也是她逝去的少女时代。

  先在某处漫不经心地提及某个人物,而后在后文中点明这个人物,这是《尤利西斯》中创下的众多技巧也是主题之一。譬如布卢姆的女儿在第一章中就在一群轻佻的青年人的对话中被提及,但那时读者并不会注意,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工;而后当她的身份被点明时,我们回忆第一章中的对话,感到了无言的苦涩、悲剧味。当我们在《风》中看完第二段中姐弟一起漫步的描写后,再回顾第一段中那句提及弟弟的简单的话:这时她听见了波奇的声音:“妈妈,有电话找你。电话,妈妈。是肉商。”各种不待言的味道都已在里头了。曼斯菲尔德同乔伊斯相比,仍然是非常倾向于传统的,但此篇的主题却在无意中与《尤利西斯》达到了暗合。二十世纪初的欧洲作者们毕竟处于同样的社会潮流中,有着相近的感觉。

  在此篇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曼斯菲尔德大胆、无拘无束,甚至粗野的精神世界。她咒骂,她恨母亲,她蔑视那种在老师教她弹琴的手势中联想到拥抱意味的拘谨的中产阶级女孩,“这个蠢货——她的脸红了,多么可笑!”第二段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心理速写更突出了这种大胆、自由和粗野,但同时她的感觉中也充满女性的细腻。假若说此篇中她的细腻并没有被充分表现,那么像《小家庭教师》(描述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去某个德国城市当家庭教师的场景)那些作品里则更见出了这些。其实正是她的“粗野”才构成了她的细腻,譬如关于拔花的描写。曼斯菲尔德的这种与其他女作家完全不同的特点是值得分析一下的。

  欧洲文学史上的女作家数目跟男性作家相比少得可怜,即便在我见到的这有限的数目中,我所赞赏的,以为成就能和男作家们相提并论的也只有曼斯菲尔德一个。女性在文学创作上的集体失败源于自然和历史因素造成的天生的对男性精神上的依赖。文学作品的好坏,其实全在于作者能否写出独特的属于自己的感觉、情绪,真正的自己。坏的作家们的通病是自以为写的是自己的感觉,其实不过是他在社会既定意识的潜移默化中接受的对事物的看法,是社会“认为”他“应当”有这种感觉,而不是他真有这种感觉。女作者们在创作上天生不利,除了需要像男作者们一样去除对社会既定意识的依赖外,还需要先去除女性对男性的天生依赖,——即心灵的真正的自由和解放。这是一件听起来容易实际上却极难做到的事。这种情形譬如一个主人和一个奴隶。主人的思想里绝不会考虑到供驱使的奴隶对他的行为怎么看,奴隶的思想里却总是在想他的一举一动在主人眼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即便是反抗也是做给主人看的反抗,主人不看他的反抗便毫无意义;即便被解放成自由民也脱离不开精神上对主人的依赖,总觉得主人是上等人,潜意识中总是按主人们的价值观来衡量自己,并总想混入主人们所在的上等人阶级。男女由于自然和历史因素造成的差别正如主人和奴隶,女性作家们一直以来的集体失败便在于要突破自己作为男人附庸的意识是极其艰难的。她们写的总是男人眼中的自己,而不是真正的自己,是男人眼中的女人,而不是真正的女人;即便是伍尔芙和乔治桑这样的名家也是如此。因此我几乎从来看不起女性的写作,以为她们写得再好也不过能以完全男性的眼光来审视世界,但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男性,因此永远无法和最好的男性作家相提并论。曼斯菲尔德让我看到了女性创作的一种可能性。她的作品的成功,简单地说就是写出了独特的真实的作为女性的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小心翼翼地揣测、迎合(普通的女性创作里那些表面的反抗、拒绝说白了只是迎合)男人眼光的地方。

  曼斯菲尔德的作品让我想起萧红,而不是凌叔华。后者因为和曼氏一样受契诃夫影响,在故事布局上微有类似处,被徐志摩称为“中国的曼殊菲儿”,但同曼氏融大胆粗野和细腻于一体的纯女性意识毫无共同之处(她自己坦言不喜欢曼氏)。萧红作品里却有一种自然、真实、亲切的纯女性意识,小说手法上虽然不类,成就上也比曼斯菲尔德差很多,在无视男性眼光的精神意识上却和曼氏有共同之处,这是我以为一个女性作者必须要有、首先要有、最为珍贵的精神气质。(附注:徐志摩的眼光常让人啼笑皆非。他在关于哈代的访记里竟然奇怪哈代的住处为何会有雪莱的肖像。我不知道他在哈代作品里看出了什么。)

   让我们再回到曼斯菲尔德的《风》,除了拉格克维斯特的那首名诗,还有两篇小说也应当拿来与这篇作品比较一下:海明威的《在密执安北部》和乔伊斯的《姐妹们》。
 

  海明威的《在密执安北部》描述的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小镇里几个普通人之间的一种生活场景,一个铁匠和一个邻家女仆之间的“爱情”。这“爱情”并非田园牧歌歌颂者笔下常见的“爱情”。让我们来看看开头对女仆和铁匠的简单白描:
莉芝·科茨是给史密斯家干活的。史密斯太太是个块头很大、长得挺干净相的女人。她说莉芝·科茨是她所见过的最整洁的女仆。莉芝的腿长得挺美,她老是系着干干净净的方格花布围裙。吉姆还注意到她脑后的头发也总是整整齐齐的。他喜欢她的面孔,因为她的面孔是那么快快活活的,可是他从没把她放在心上。

  莉芝非常喜欢吉姆。她喜欢他从铺子走过来的样子,并且常常跑到厨房门口守着看他从大路上走过来。她喜欢他胡子的样子。她喜欢他微笑时露出那么洁白的牙齿。她很喜欢他的模样并不象个铁匠。她喜欢迪··史密斯和史密斯太太那么喜欢他。有一天,他在屋外的澡盆里洗澡,她发现自己喜欢他手臂上的毛那么黑,而手臂上没被太阳晒到的部位又那么白。喜欢这些,使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在这些极其冷静、简单的白描里,我们已明白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两个女仆和铁匠。自然不会有传统作品里的浪漫情调,不会有有一定地位的男女们谈恋爱时高谈“爱情多美妙”的雅兴。这是我们在街头走过时毫不会加以注意的路边的粗鲁男女。但她爱他,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爱男人那样爱他,像一头发情的雌性动物爱一头雄性动物那样爱他,爱他的一切,不管是洁白的牙齿还是黑色的毛,因为她爱的是他散发出雄性气味的一切。他爱她也是如此。这而后在某次打猎回来,铁匠喝完酒后,把她拉到某个仓库了,趁着酒性干完了一头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在发情期该干的一切。她一开始有些害怕,甚至想拒绝,因为普通的道德观教会了她拒绝,使她还有点不合时宜的羞涩,但她知道自己也需要这,她爱他,她就应当和他做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们在发情期该做的一切。
     然而这爱情丝毫不比田园牧歌里的爱情更不浪漫,粗鲁的女仆的感觉也丝毫不比受过教育的正经小姐们的感觉更不细腻、温柔:
     ……莉芝想要做些特别的东西让吉姆带去,可后来还是没有,因为她不敢向史密斯太太要鸡蛋和面粉,而要是她自己去买呢,又怕在做的时候被史密所太太当场发觉。史密斯太太倒没什么,可是莉芝就是不敢呀。……吉姆说了声喂,莉芝,还咧嘴笑了笑。莉芝原不知道吉姆回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她料想准会有什么事儿的。然而,并没有什么事发生。男人们才回家,就是这么回事儿。……莉芝正在厨房里挨着火炉坐着,假装在看书,却在想着吉姆。她还不想上床去睡,因为她知道吉姆就会出来的。她要在他出来的时候看看他,这样她就能带着他的神态上床了。
     小说基本是从女仆的角度出发叙述故事的。开头是她对铁匠的渴望,末尾是铁匠占有了她。第一次看这篇小说,读到剩最后一段时我刚好有事被打岔,于是在脑海里替这小说预先想好了几句结尾:“她感到她失去了一些什么……”这是一个蹩脚的充满感伤情调的三流作者想出来的结尾。海明威的结尾却如此写道:“吉姆动了动,把身子蜷得更紧了。莉芝把上装脱了下来,俯身过去拿上装给他盖上。她把上装小心谨慎、干净利落地在他四周掖好。然后她穿过码头,走上陡直的沙土路回去睡觉。冷雾由港湾上穿过树林正升起来呐。”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软绵绵的感伤话。感到“失去什么”那是太太小姐们的感觉。
       1875年,福楼拜在《一颗淳朴的心》中写道:“她并不如小姐们那般纯洁,畜生已教会了她怎么做。”1923年,海明威的《在密执安北部》里却连这种微微的愤激之词都已没有了,只有如实的描写,不再加一句议论。
     这小说在讲述什么呢?题目是《在密执安北部》,讲述的就是作者在密执安北部看到的生活。他看到了这些,他记下了这些。更多的,一个中国人可以去听一听张楚的《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们》、《赵小姐》,听一听何勇的《钟鼓楼》。
海明威前期的短篇小说是很可观的,这一篇尤其出色。这些作品的成功在于他只忠实地记下自己感到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能引导别人往何处去。而后来的作品里,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精神上无家可归生活上也在欧洲到处漂泊的小文学青年,他开始吹嘘自己的“硬汉子”并在生活中也实践自己的“硬汉子”,——那是十足的弄虚作假、自欺欺人——这种可笑的伪劣“硬汉子”风格使得他后期的作品包括《老人与海》都基本无价值。而在他迷惘困惑的早年里写下的《在密执安北边》等少数几篇里,却见出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真正的良心。
     这一篇里也略有缺陷,譬如那些对话,很多属没有必要的废话,完全可以略去。好的作家笔下的对话都是经过精心取舍的,每一句都自有其用意,即便是看起来很无聊的日常闲谈里,也绝不出现多余的废话。这一篇里的这种毛病并不算严重,别的一些短篇里,纯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似对白(这种废话似对白正是他“硬汉子”心态的一种表露)。当代美国的一些朋克小说里也是这种“风味”,恐怕都是受了海明威影响。
 


     乔伊斯的《姐妹们》是《都柏林人》里的第一篇,也是乔伊斯的处女作。小说从一个儿童的视角,写了他对一个爱尔兰老神父死亡的感觉,并描摹了几幕都柏林社会的生活场景。
     小说中有四层人物。第一层是作为叙述者的儿童“我”。开头描述了一段他对患中风即将死去的老神父的奇怪感觉。死亡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而后在饭桌上引出了第二层人物:姨妈、姨夫和一个闲人考特先生。第二层人物对于老神父的死有他们自己的看法:神父们的精神状态都有些奇怪甚至变态,让小孩子们接触并不是很好。而后随着儿童的回忆,老神父——第三层人物在我们面前清晰起来了。这是一个除了自己那些繁琐无聊的宗教教义外对生活基本无知的愚鲁而又可算有点天真、忠厚、接近小孩子习性的普通爱尔兰老神父。“他教给我正确的拉丁文发音。他给我讲古墓的故事和拿破仑·波拿巴的业绩,他还向我讲解弥撒不同仪式的意义和神父们所穿的各种法衣。有时给我开难题会使他很开心,比如问我人应该如何随机应变,或是这样那样的恶行是属于道德犯罪还是可以宽恕的或仅是缺点而已。他的提问使我了解到教堂的某些制度是多么的复杂和神秘,而我过去只把它们当成是简单的法规。神父所承担的主持圣餐仪式和守口如瓶的职业责任如此重大,我很想知道一个人是怎样获得足够的勇气去担当这些工作的。”还有点吸鼻烟的小小爱好(这点“奢侈”的享乐之所以被允许想必是因为经文里不曾禁止吸鼻烟)。儿童随同姨妈一起去礼节性地拜访死去的老神父的两个姐妹——这是小说中的最后一层人物。她们和老神父的生活全靠他微薄的职禄支撑,老神父一死,连他的安葬费都难以支出。两个老妇人为兄弟的死感到伤心,又感到此后生活的艰难。从她们的最后几句闲谈中我们知道了老神父死去时的精神状态。而她们并不理解这种精神状态。因为某个男孩在他举行仪式时不小心碰碎了他手中象征神圣的圣餐杯,他被吓坏了,以为自己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宗教罪过,无论别人怎么劝慰都不起作用,于是陷入精神失常,终致中风死去。
     小说虽然短,却细致描述出了这四层人物之间微妙的关系。首先是其他三层人物对老神父的看法。这个爱尔兰老神父的心态和地位本来很是很难说明白的,但幸亏鲁迅已为我们留下了孔乙己这个人物形象,老神父很近于孔乙己。孔乙己“精于”茴香豆“茴”字四种写法的知识,老神父则“精于”天主教的种种繁琐仪式(这是他本职)。咸亨酒店里的闲人们对孔乙己是毫不客气地嘲讽、蔑视。都柏林的闲人们(姨夫、考特)对神父是表面上的恭敬(一个基督徒的本分还是要尽的),暗地里也都很轻视。孔乙己只好和孩子们去攀谈,想去教他们“茴”字怎么写,因为闲人们是不会理会他的这种知识的;老神父在这种境地里也只好和儿童“我”交往,教授他繁琐仪式的知识,在一个儿童对他的“学问”产生的景仰、畏惧中获得人际交往中的满足,因为都柏林的闲人们也是不会理会他的这种知识的,而且他一生,当是从一个贫困的底层家庭的孩子先进入神学院后离开供圣职,对世事基本无知,本性近于小孩,无法和闲人们交往。一个稍通点世故的神父,对不小心摔坏一个圣餐杯自然不会太介意,但这个老神父一生的成就、自豪感都建立在对自己圣职的精通、对仪式的信仰上,他所精通的圣职知识中并没有对这种“罪过”的说明,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彻底让他不知所措的大事。他因此精神失常,终致中风死去。而他周围的人们对他的精神变化丝毫不能理解。他的两个老姐妹处理他的遗事时唯一关心的是:“上帝知道我们竭尽了全力,像我们这么穷——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们看不出他还缺什么。”——这是这篇小说的第一层主题:一个孔乙己似的人物在无人理解的境地里的孤独死去!
     儿童“我”之所以接近老神父,和他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朋友关系,是因为同样的孤独,同样的为闲人们所排斥。他本来很有可能走老神父的道路,但老神父的这种不“体面”、受人嘲笑的死突然使他不知不觉获得了一种朦胧的解脱。他恨那些闲人们对老神父的愚蠢议论,也恨老神父这种不“体面”、受人嘲笑的死。他不再相信老神父赖以找到人生寄托的神学知识。在梦里他在梦见这个失败的、已不再是他未来人生方向的老神父之后,“我想起我看到有着长长的天鹅绒窗帘和一盏仿古式的吊灯。我觉得我身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风俗习惯都很奇异的地方。——我想是在波斯……”这里写的是在孩子的潜意识中,他不再信仰天主教,而期待着那些异教风俗、异教信仰。波斯只是潜意识中的一种泛指,乔伊斯自己后来抛弃了天主教信仰,转向了对源自古希腊罗马的文学艺术这种常被称为异教文化的信仰。——这是小说的第二层主题:一个儿童潜意识中对天主教信仰的幻灭!
     小说根据上边的分析,可以说是描写老神父和儿童“我”两个人各自孤独的精神世界的。但使人惊讶的是题目却是“姐妹们”。这个题目曾经长久让我不能理解。但看了他的《尤利西斯》后慢慢明白了。老神父和儿童还不是这篇小说里最重要的人物,老神父留下的两个姐妹才是。上文所引的她们谈论死去的老神父时的那几句话以及类似的闲谈固然是从一个侧面写神父,更主要的还是在写两个无知无觉的平凡老妇人的精神世界和处境:“上帝知道我们竭尽了全力,像我们这么穷——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们看不出他还缺什么。”这种孤零零的老妇人的形象在他作品中多次出现。《死者》里出现了三个在地位、处境上稍好点的老妇人,但孤零零、凄凉的晚景和无知无觉的气氛是一样的。《尤利西斯》第七章的末尾,斯蒂芬向旁人讲述了一段两个老妪爬纳尔逊纪念柱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称之为《尤利西斯》的缩写,他细细描述她们平凡琐屑的生活细节,譬如此段:“有一个叫安妮·基恩斯,另一个叫弗萝伦斯·麦凯布。安妮·基恩斯患腰肌病,擦着一位太太分给她的路德圣水——一位受难会神父送给那位太太一整瓶。弗萝伦斯·麦凯布每逢星期六晚饭时吃一只猪蹄子,干一瓶双X牌啤酒。” 这样卑琐的生活,斯蒂芬却把它同圣经中先知们的庄严讲道联系起来,极其庄严地称之为《登比斯迦眺望巴勒斯坦》(摩西)或《李子寓言》(耶稣)。整部《尤利西斯》所采用的正是这种写法,将卑琐的现代生活同古代人们的庄严事迹联系起来,但这并非嘲讽,讽刺只是一个二流艺术家的本事,真正的艺术都是庄严的,他所写的是同古代英雄、先知的事迹一样伟大的现代人的事迹。两个平凡的老妇人爬上纳尔逊纪念柱俯视都柏林的过程,在斯蒂芬眼中正和领着犹太民族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快取得自由的摩西登比斯迦山眺望迦南地时一样伟大、庄严,或许因为现代的悲剧味还更为庄严。乔伊斯写作《姐妹们》这篇处女作时心中还未出现《尤利西斯》中的庄严概念,但已把他最大的关注给予了这些最平凡的人们。——因此这篇小说的第三层主题也是最重要的主题是:无知无觉的普通人的平凡生活。这个主题之所以是最重要的,是因为“平凡”是乔伊斯的写作最重要的追求。他毕生的美学理想可以用《青年艺术家画像》里的一句话来形容:“……宣扬永恒的想象力的教士,一个能够把每天普通生活上的经历变成具有永恒光辉生命形体的教士……”老神父和儿童“我”都还不够“平凡”,两个老妇人的精神世界才是最“平凡”的世界,才能使他最大程度地表现自己的美学理想:通过那永恒的想像力,将最最平凡的普通人的生活变成具有永恒光辉的生命形体。
     这篇小说是异常精致的,在短短的篇幅中,三个主题互相衬显,最终定格在第三个主题上。前两个主题都因第三个主题的出现而得到了升华。如果不是因为在普通人的最平凡的生活中看到了那永恒的光辉,天主教信仰的幻灭便仅仅是个人的幻灭,一个孔乙己似的老神父的死去也仅仅是个人的死去,乔伊斯将会成为另一个曼斯菲尔德或早年的海明威,或许比他们都还要高点,但永远成不了将被传颂无数个时代的《尤利西斯》的作者。
     因此这篇小说对乔伊斯来说几乎是一份简短的写作提纲,他后来的所有作品都只是在铺展开这三个主题,《都柏林人》的其他短篇和《青年艺术家的画像》里各自铺展开了其中的一个主题,《尤利西斯》却再次把三个主题合而为一。因此我以为这是《都柏林人》中最重要也是最好的一篇。经常被提到的《死者》,其实是一个败笔,乔伊斯在其中过多溶入了自己。乔伊斯是一个奇特的作家,他写《尤利西斯》这样的巨著,他也写无多大价值的小抒情诗(庞德劝告他说《尤利西斯》的作者再出版这种小诗是不明智的),《死者》的前半部分与《都柏林人》的整体特色是一致的,后半部分则类似于他的那些小抒情诗。假如再联系到《阿拉比》也常被人提及,我想,读者们至今仍然只能理解爱情,只能欣赏感伤的爱情调子,没有爱情调子的作品他们便读不下去。而乔伊斯早已远离了这些。
 


    《风》、《在密执安北部》、《姐妹们》,这是表面看起来截然不同的三篇小说,而我放在一起来写它们。它们有着共同的味道,共同的对生活的最初印象。童年的记忆在里边流动,消除了这世界的一切逻辑表象,只留下了那些遥远的、最初的、最直接的印象……而二十世纪初的那些抗争也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11 Responses to “二十世纪初的三个短篇小说(《风》、《在密执安北部》、《姐妹们》)”

  1. lileon 26 Jun 2008 at 12:53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风》的译文和原文可到这里查看下http://www.blogwind.com/ssslwb/23115.shtml。译文为本人粗译。
    《在密执安北部》出于海明威的第一本小说集。网上可找到。
    《都柏林人》目前还未见到有免费的电子版本。

  2. xyanon 26 Jun 2008 at 1:41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谢谢介绍,以后找来好好读一读。
    你的这一种文章写的很好啊。

  3. zeroyearon 26 Jun 2008 at 1:49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支持一下。新语丝的起源就是文艺月刊嘛。新读网的博主们多写写文学评论,这才是回归本源嘛:)

  4. lileon 26 Jun 2008 at 2:10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如果有人愿意看,从此谢绝任何荒谬无稽的政治口号争论,只在这谈文艺评论。

  5. Stephen.Lion 26 Jun 2008 at 3:13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这里块块是大砖……

    砖家啊……

  6. coaskon 26 Jun 2008 at 9:54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欣赏李乐。

  7. 寻正on 26 Jun 2008 at 11:28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语文老师来了,嘻,我上语文课就爱迷糊,跟周公打架下棋,雅致不起来。

    这里给你贡献一个《都别林人》的链条:如不能下载,请来电邮索取。

    http://www.gutenberg.org/etext/2814

    ——————————————-

    (李乐:)谢谢,暂时打不开。应该是英文的吧。我手上原文和中译的纸版书都有的。想找个中译的电子书链接给大家的。

  8. coaskon 27 Jun 2008 at 10:01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寻正李乐,有空评论一下韩寒《三重门》是不是中学生模仿作文,是不是《围城》前半部的中学生版。。。。。。

  9. 寻正on 27 Jun 2008 at 10:41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我忘了你在国内,可能打不开某些网站,(知道专制的历害了吧!)我发给你信箱了。是英文版的,中文版如果译得不好,读起来就没味道了。

  10. lileon 02 Jul 2008 at 9:57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COASK:韩寒有什么可评的。我至今没看过《三重门》,也没看过他别的。因为光看媒体吹捧的那几下就已经知道只是青春派的小说了,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有一次大概在某个地摊上,随便翻起本书,读了前几页,那种很通俗的故事、文笔,没有任何摆文艺架子的企图,合上书后一看,是一本韩寒的小说。从那几页书来看,韩寒比国内的大部分所谓文学家都写得好,因为他词句还是很通顺的,在故事上也不摆文艺架子,想什么说什么;而国内的那些文学家明明不过是些通俗读物作者,偏要装出股文艺腔,还自以为真是个文学家,还要大谈什么文本、语言。全都是狗屁,我看到过的一些国外畅销书作者都比这些狗屁文学家写得好。
    《围城》是一部语言很机智的小说,有价值,但谈不上真正的经典。同鲁迅一比较就明白了。鲁迅的小说,是那种你不看就不明白人生的可让人心灵震撼的作品,国外的大名家也都是如此,譬如俄罗斯的那两位大作家,看过后就会觉得没看前人生是缺憾的,没看过就过了这辈子简直是枉来世间一趟。《围城》很聪明,充满了小知识分子似的自嘲的聪明,但世间的很多事不是小聪明可解的,需要的不是聪明,而是头撞南墙的勇气、毅力和疯狂。中国人太多小聪明,还老拿传统文化来为自己的小聪明作辩护。假如这传统文化真的只能产生这种小聪明,那还是把这种传统文化用推土机推到海里去好,从一无所有中重新诞生新文化吧,即便没文化,回到野蛮时代也比这种津津乐道小聪明的文化好。
    我喜欢的是欧洲的文艺,常看些欧洲前两个世纪的文艺,对中国的东西就不会太把它当回事。韩寒现在功成名就,被捧成新潮大作家,大家很看不惯,但我看韩寒的一些言论,可没把自己当文学家的意思,他明白自己写的是完全随自己高兴的通俗小说,你乐意看就看,不看拉倒,绝不觉得自己的东西代表文艺,不看自己就不够文艺的意思。中国随着和世界的接近,未来还会产生更多的通俗小说作者,更多的韩寒。使韩寒成为一个“问题”的是中国糟糕的文艺现状,连通俗读物和文艺作品都分不开的文艺现实。有人一定要把韩寒当文学家捧,又有人一定要维护纯文学的光荣把韩寒当反面批。其实一句话:韩寒和文艺没什么关系。真正荒谬可笑的是那种写得屁都不像,去当畅销书作者都嫌不够格,还一定要大谈文本、技术、思想之类的地摊文学家。
    另有句题外话:阅读西方文学不要找最近的那些译者们搞出来的东西,要找八十年代或以前的译者们的作品,90年之后的翻译就都不太可靠。我不太懂外文,说翻译不可靠倒不是说他们不准确,那个我没什么资格评说,而是90年之后搞出来的东西总是文笔幼稚得可笑,根本就是一群新近刚混成博士、博士生导师的人为出“学术成果”强行糊弄出来的。改革开放对解决我们的饭碗问题是很成功的,但对于学术却不是个福音,而是个悲剧,国家现在再也培养不出以前那样的学者了。

  11. sdfon 05 Jul 2008 at 11:11 pm  Vote: Add rating 0  Subtract rating 0  

    # lile文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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