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4 2008
伪科学的根源
一
地震来临,国内也无甚大有趣新闻,除了某大概当年是辍学当艳星的好莱坞大妈为表慈善心竟口不择言,说漏了她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引起举国震怒。此外该是怎样的终归该怎样,总理代表我们大家流了泪,明星、老总们代表我们大家捐了款,南方周末上的自由派面对总理之哭,无计可施,只好在社论里阴阳怪气地夸了几句政府,算是代表我们大家发泄了点不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该嚎的嚎,该哭的哭,该闹的闹,我们也总要这样过去。另一段有意思的小插曲是某些自由派人士倡议大家给灾区写信,并给出写作大纲。
“……让人民告慰人民……我们不写虚假的甜言蜜语,我们不写谎言,我们不写那空洞的民族国家大团结。我们只写真言。我们是良知的共同体,空气中的腐臭不能侵蚀我们的心灵,灾难也不会让人心麻木,妈妈,你不要呆呆望着孩子的尸体,你回来,生命是值得留恋的,因为生命永不停息,没有一个生命是汪洋中的孤岛,我们的命运早就注定在一起!……写信吧,把信夹进一切可以送到灾民的物品中,他会用颤抖的手拿着索索作响的信纸,他的泪水是上苍悲悯的雨……一封信没有多少重量不会占据我们宝贵的救灾份量……”
这是什么意思呢?显然是嫌政府嚎得不够带劲,竟有替代政府来嚎上几嗓子的意思。我们应当劝慰他们,为民请命之心可嘉,批麻戴孝之情可悯,但一出葬礼上,有一种嚎的声音就可以了,让大家按着我们几十年几百年的惯例寄托哀思吧,你们的嚎声虽然别致一些,像是比较地“普世”,若大家都按这腔调同声嚎起来,这世界也比较地像“大同”一些,但除了这点“别致”和像“大同”之外却也并无别的优点。
嚎过了哭过了之后照例该是闹的来了,义愤填膺的民众对地震局的事前毫无预警倾泻了万吨计的唾沫,“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每年领着人民的血汗钱都吃喝到哪里去了?”“牛、羊震前还知道乱窜几下,你们连畜生都不如”,四川某处震前一周的蟾蜍上街为民众的义愤添了份量,传言的李四光对国内四处地方的地震预报又让他们大获知己之感。自然,这点义愤还是好解决的。东南沿海的几个城市青蛙蟾蜍又跑街上来和大家见面了,某地的螃蟹甚至爬到树上和大家招手了,但当地却并无任何地震发生。传说中的李四光的预报,没有见到原文,依地震常识推测,大概是“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之类,这华北地区可大得很,未来几十年更是宽得离谱,五年也许,五十年也可能,若严格根据这种预报来办事,那只好将几千万人迁离家园五十年。听起来这预报似乎屁也不顶,但这却是目前的地震科学唯一能作出的预报,而根据这预报,在华北地区建筑抗震标准方面适当提高,也多少还是有点“屁用”的。
但人民是不会满足于只能有点“屁用”的知识的,他们要的是那种“伸指一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知识,因此各种周易算命的东西就又全蹦出来了。本来科学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人家就不愿意听,现在解决不了问题可不是更没兴趣听了。这就跟你能医好人的时候说声不要求神拜佛也就罢了,现在医不好人还不许人家去求神拜佛,这不是把人家往死路里推吗?先是大肆传播“震前某学者(大学生?研究生?)已预测将有地震,但被官方打压”这样的初级神异,而后提升为“国宝”级周易大师已提醒国家西部将有地震这样的高级神异,可惜一直没见到外星飞碟在震前来示警或某神汉在降神过程中爆出将有地震这样的超级神异。最后各种老调夹在义愤的面孔里很习惯地就又都弹了出来。这些老调大致就这么几套:
你凭什么说我的气功(大法、周易算命、特异功能、UFO、灵异、……)不是科学而你的就是科学?科学伪科学谁能分得清?凭什么你的就是绝对标准?
牛顿的力学曾经公认是正确的,现在却被证明是错误的,你怎么能知道你所谓的现代科学将来不被证明是错误的,而我的气功(大法……)却会被证明是更高一层次的科学?
科学日新月异,根本没有什么科学是绝对正确的。
几百年的人想到过今天的飞机、电视、电话吗?假如那时有人跟他们说有飞机、电视、电话这种东西,他们不也会认为是不可能,是伪科学吗?
科学也不过是一种迷信。
……
这些老调里包含的一层根本意思是对和错都是暂时的,几百年后他们具有超前意识的气功(大法……)或许就像当年认为不可能的飞机一样被认为是更正确的科学,而现代科学却会像当年的牛顿力学一样被证明是局限性很大的、错误的,因此现代科学对他们这些具有超前意识的人们不能打压,要宽容、理解。这些调门听起来很“先进”,甚至还很“民主”、很“自由”,只是他们却并不知道,科学体系里除了飞机、飞船、人工智能、远距离图像声音传输这些虽然新鲜刺激,但比起他们的气功大法来却总还逊一筹的东西外,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这类毫不新鲜刺激却是基础的知识。
二
从语言学上讲,科学这个谁都以为很明白的的词语有三种含义。第一种是指所有的科学知识全体,例如“科学里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第二种是指某类特定的科学知识,例如“科学证明了,动物异常和地震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生吃食物是不科学的”。第三种是指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例如“这是科学的道路和封建迷信的道路之争”。这三种含义,并不是能分得那么清楚,很多时候我们指的既是第二种含义,又偏向第一种含义,并夹带了第三种含义,换种说法是,既是指具体的知识,又是指抽象的知识本身,还是指普遍的获得这些知识的方式。这也符合人类的思维习惯,在事物的内涵和外延之间通常化不出明显的界线。类似的语言现象有,亚里士多德在使用逻各斯这个著名词语的时候,指的既是人的理性功能,又是被理性抓住的某种东西或理性功能的某种运用,显然在古希腊语的思维习惯中,这些没必要分开,就像现代汉语里科学的三种含义没必要分开。“科学”这个名词的前二种含义没必要分开很容易理解,第三种含义和前二种也没必要分开,是因为只有由第三种含义的途径得来的知识,才能形成第一、二种含义里的知识体系。而第三种含义里的“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在严格的逻辑意义上便是现代科学哲学里的“可证伪”标准。
从逻辑学上讲,现代科学哲学里区分科学和伪科学的公认标准是科学是可证伪的,而伪科学不能。“证伪”的含义是提供某种根据自身理论推出的必然结果(某种现象必然发生或必然不会发生),只要这种理论结果有一次同事实结果不符(该发生的没发生或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即能证明自己的理论体系存在错误。错误的理论并非伪科学,能证明自己错误就已经表明了它是科学,只有连自己是否错误都没有可能性知道的理论才是伪科学。
可证伪标准是由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里提出的。他提出这样的知识标准,原初目的是为了反对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学说,实际上后两者属于人文学说的成分远超过属于技术科学的成分,拿技术科学的标准去硬套人文学说是很荒谬的,要弗洛伊德给出自我、本我、超我的存在证据和要马克思给出共产主义必定会实现的证据,等于要求耶稣给出天国来临的时间表或者让尼采给出超人的生理指数。但这标准,在技术科学上却着实解决了一大难题,从此我们有了一条可操作的标准来区分科学和伪科学。在没有这条逻辑哲学上的标准诞生之前,我们只能从经验角度区分科学知识与迷信神秘事物的荒诞知识,始终达不到逻辑意义上的严格区分。我们凭经验知道,建立在对具体自然界物体运动、变化现象的数据观测的基础上,由数据推出假想的理论模型,再由进一步的观测结果来一步步修改完善这个模型,使之最大程度地符合已知的事实,经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就是科学;建立在谁也说不清道理的古老相传的神秘经验的基础上,或者更糟糕,建立在为了某种私心纯由自己设计的一些离奇现象的基础上,既无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更无对理论的合乎逻辑的解释,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是不可靠的伪知识。但这种经验的“显然”,只能用于泛泛的区分,一个精通逻辑的人若来吹毛求疵,要求给出更详细的定义,何为“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星象术士们观察星象为何不是“认真观测”,何为“合乎逻辑的解释”,手相算命者根据手相解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什么什么纹线注定一生中有什么事件,何以就“不合逻辑”,对此我们只能无言以对。此类困扰也不独存在于科学知识与伪知识的区别中,譬如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人,和无生命物质、植物、动物都不一样,但要让我们给“人”下个完整的定义,却无人能给出;我们也看得出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完全不一样,存在非常明显的区别,但要让我们给出个严格的区别标准,仍然是无人能做到,因为在这些问题上,凭经验得出的所有表象方面的区别都可以被轻易找出的相反例子一棍打倒。凭经验作出的常理意义上的区分和逻辑哲学意义上的区分是两回事。波普尔的标准因此在技术科学的层面上意义重大。凡技术科学,都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它包含的知识的真伪。
当我们说某种耸人听闻的学说是伪科学的时候,显然,我们指的主要是“科学”的第三种含义(获取知识的方式),并夹带了第二种含义(某类知识本身的正误)。牛顿力学被证明是有局限性的,只是远低于光速的低速运动下的近似,可以说它是错误的(在科学的第二种含义上),但它错误了也不是伪科学,因为它获取知识的方式是符合科学的。现代科学里包含的一切知识将来都有可能被新的观测结果证明是错的,只是局部的近似,但现代科学并不因此就会在将来被认为是伪科学,因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获取知识的方式,而不是暂时总结出的知识本身的正误。气功(大法)贩子和他们的支持者们不懂这种语言逻辑,以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科学的第二种含义,只要他们的胡说八道将来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对上了,便证明他们不“伪”,反而很先进、“超前”了,而真正的科学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发生错误,便证明了也是“伪”的,没有资格指责他们了。
假定某周易大师夜观天像,一颗流星闪过,于是大呼,此凶星也,不出一年,中南海某要人必“殒命矣”,而事实结果竟真如他所料,岁末,中南海内“殒一重臣”,是否这大师的周易算命法便是科学了呢?我们显然不能承认,因为从这类理论的本身角度看,它们根本就不打算合逻辑地解释自己,根本无意于形成一种严密的、可根据结果来修正自己的知识体系(唯有这样的体系才能提供逻辑上的证伪可能性),它们所依据的只是一些古老相传并且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臆造的神秘经验。这类经验在纯技术知识方面类似于原始人对某些草药的知识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疗伤的知识。从我们古代“神农尝百草”的传说我们看得出,这些草药知识的起源丝毫不神秘,同西方传来的现代科学一样源于对实际事物的认认真真的亲身观测、试验、总结,在观测和试验的基础上得出了理论模型,就是中医相传的那套,在当时,那套理论模型推算出的结果显然是比较符合已知的药物对人体的作用的,但同现代医学一比又何如呢?西方医学的起源阶段,对药理作用提出的理论模型恐怕是不如古代的中医更符合实际的,但他们显然从没拿无知当神秘遮盖家丑的企图,所以才能一步步地完善自己。中医在目前的中国仍然很有市场,它里边的很多古老经验大概确是西方医学仍不及的,以致有人又把它的无知拿出来当神秘兜售,陶醉在它的“奇经八脉、阴阳五行”要比西医“起码先进几百年”的幻觉中。对这类幻觉,只消让全国完全放弃西医彻底实行中医一年,看看治死了多少人,就能明白中医到底有多神。我们再假定一下,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基因变异,众多可作药用的植物性能发生了变化,现代医学可以重新测定植物的构造,明白何者可用何者不可用,为何可用为何不可用,像中医一样的原始人中的巫医们怎么办呢?他们依据的只是一套僵化的自身也不明所以的经验,遇见这种情况只有惊为天罚了,或许要抓个活人去献祭以求宽恕也说不定。原始的巫医们大概还能重新“尝百草”,重新积累知识;我们再推到那种全凭经验的极端情况,由于地下地质构造的变动,某些温泉的矿物质成分发生了变动,竟变得不能治病甚或有害了,那些由本能受了伤就来这温泉泡的动物们该怎么办呢?只能呜呼哀哉了。
回到周易大师的星象算命上,假定某周易大师连算一百次,次次都大致算准,大概在一年的幅度内,某地区被算定该死个要人就果如其然地死个身份地位大致算得上要人的人物(实话说这是不可能的,若能如此,以现代世界的搜奇趋向,他早已可自封为神并信徒成群了),可以承认这周易大师的学问是科学了吗?仍然不能,因为我们即便由此承认了这群渺小世间的所谓“要人”竟如此重要,连天上的流星都要提前为他的死来鸣炮送行,我们也无法由这周易大师的学问中获得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可据此形成一门科学。他的学问仍然不过原始人对草药的经验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的经验之类,只知模糊的其然而根本不知所以然,或许哪天其中的所以然发生了变化,他的经验就全成了废品一堆,跟着他一起陶醉在神秘境界中的人们只能像动物一样呜呼哀哉了。
或许有人要说,如果他能算准一百次,表明他的学问虽然不全是科学,但也是很有价值的经验,理当在这经验未失效之前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各门科学不也全是从少数孤立的经验慢慢发展起来的吗?这种意见是不错的,但遗憾的是没有明白公众心理,公众在这些气功大法里寻求的是什么,所以“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只是一厢情愿。假定这能算准一百次的周易大师竟是一个认真的人,动真格的对自己的经验搞起了研究,将这算命过程一步步地分析,每一步是为何,若改动了会产生何结果,并将这样的老老实实的过程分析公之于众,以期待正在作同种研究的人能互相推动这门科学的完善,如同现代科学的普遍发展过程,那么等待这周易大师的将是何种命运呢?非常遗憾,等待他的或许有科学界的一小点荣耀,相衬之下他在公众那里的名望、引起的兴趣却将荡然无存。因为公众真正需求的根本不是他的算命大法如何能更可靠、可操作,而是它的不可靠、不可操作。越是神秘、不可靠、不可操作,公众就越是趋之如鹜。一个地质学家发布研究结果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而后应验了,是不会引起公众什么大兴趣的,但一个周易大师发布预言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重大劫难”,而后应验了,引起的结果必然是极端轰动的。虽然从表面上看,地质学家的预言明显比周易大师的精确得多,有用得多,但公众要的根本不是精确和有用,要的是神奇、不可理喻。这种心理,大致分析,有两层内容。第一层内容,像地质学家那样出结果,是需要几十年的实地考察、分析岩石地层结构、理论计算板块运动可能性,而这些公众通常捧起一本书来就要打呵欠的,公式运算更是要他们命了,这种出结果方式对他们而言半分可模仿性都没。像周易大师那样出结果,却似乎不需要什么艰辛的工作和思考,只要天灵灵地灵灵地胡弄一通,或许哪天脑袋瓜一灵就出神奇结果了,所以这种出结果方式比较适合普遍公众的智商。第二层内容,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显得独特,而现代科学显然是毫无独特性可言的。你由某种科技得到某种神奇,别人一样能得到,只要他花得起和你一样的钱来购买同种科技就行,电视电话让你成为神话中的千里眼、顺风耳,神奇不?一点都不神奇,因为所有人都成了千里眼、顺风耳了,千里眼顺风耳还有什么意义呢!气功大法周易类的东西便是迎合了公众的“独特”需求,故越是神秘越是荒谬就越为大家狂热信仰。在这点上,我们可以说,此类玩意实际上已经像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学说或一种宗教信仰一样,人文学说(既然是超知识的信仰,虽然愚蠢也姑且称之为是人文学说吧)方面的成分大过了技术科学方面的成分,拿纯技术科学的可证伪标准来衡量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公众根本不在乎它的具体知识是真还是假,可靠不可靠。
三
由于大部分伪科学都打着传统的招牌,混有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在内,因此有必要谈谈这种神秘知识的本身。那些掺杂了历代真假难辨的混乱经验的神秘知识,产生的过程非常类似于神话。我们远古时代的祖先,在生活中获得了某些独特的感官印象(可能是某个部落的毁灭兴旺也可能只是个人的某种独特生活),于是通过原始思维和这种思维中产生的口头语言向后代人传递。原始人的思维同儿童的思维非常相似。他们只有对具体事物的感官印象而几乎没有抽象概念(抽象概念完善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也就进化到了现代意义的人类);他们把所有外界现象都看成某种生命的动作,打雷下雨是某个强大的他们无法抗拒的生命的动作,因此出现了天神的概念。从所有同自身形状相似的物体的印象中得出“人”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已非常困难,从单个太阳、单个山峰、单个动物、单个人这样的印象中得出“一”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更是困难。所有原始民族最初都用三来代替很大很多的概念,其后用五、七、九、十二这样逐步加大的数字,因为对于原始人,数数数到三以上,直到十二,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如同儿童中的情况一样。他们更无法形成无限、很大、很多这样的抽象概念,在形容心目中的很大很多时就只好用他们逻辑方面的智力当时能达到的极限——先是三,而后到了十二——来形容。我们在读神话时代和未完全脱离神话时代的故事,读到三、五、七这样的数字时,万万不可以为是真的数目,那只不过是代表很大很多的意思。并且在原始人的思维中,不只缺乏逻辑思维,那些同类的或相互间有联系的感官印象也都是重叠在一起而不加以区分的,某头凶猛的野兽、所有类似凶猛的野兽、像那种野兽一样凶猛的某个人、所有像野兽一样凶猛的人、凶猛这种性格,对他们而言都是同一种感官印象(前述的语言学上的一些现象,都是原始思维留下的一些残余),因此在原始人的思维中,可以说一切都是象征。在这样的思维和这样的思维必然产生的极度朦胧的诗性的语言中,事情越传便离只能原初事实越远,而根据这种思维后代人在传播的过程中又必然会加进自己时代发生的一些朦胧历史(对他们来说,从传说中的事物中得到感官印象和从自己身边得到感官印象并没什么不同),某些具有诗人心灵的人又对这些混淆在一起的混乱历史进行粗糙的美学加工,最后传到我们手中的关于天神、英雄的短短几页传说实际上是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历史的混杂。寻找历史原貌已不可能,我们只能从美学而非历史的角度接受它们。真正的历史记载发生在我们祖先的智力已发展到一定程度,终于能够用某种记数法分清数目以便记载确切的时间跨度而不是把过去现在的几千几万年混淆在一起,终于能够分清不同人物的事迹而不是把所有有重大影响的人物全都混为一个天神、英雄以后。
神秘知识的产生,同神话一样,源于远古时代人类的原始思维,或者明白地说是我们的祖先低下的智力。历代的独特经验由于这种原始思维,被混淆在一起,后人根本无法分清这经验里的哪部分属于哪些特定情况下的真实经验,哪部分属于被人臆造出来的经验,就像无法分清神话故事里包含的真实历史一样。神话在技术科学层面上对于我们了解真实历史已无用处,但在美学意义上却是极珍贵的财富。文艺作品多从神话取材,古希腊的悲剧作家们更是只从神话中取材。因为我们所谈的远古先民的智力低下,只是指逻辑思维方面的低下,而在同美学感受相关的直观思维方面,亘古至今却大概都是一样的,我们至今尚找不出理由在这方面自夸于远古先民。那么,诸多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是否也同神话一样,抛开技术科学方面的正误,在传达同人类的美学感受相关的远古先民们的直观思维方面有意义呢?
对于这个类比,我们需要用基督教的例子来看清里边的真正区别。基督教的最根本教义里,有著名的三位一体说,圣父、圣子、圣灵不可分割,是同一个实体,用通俗的语言讲,大致就是,神和他的儿子耶稣,还有那创造万物的神的精神,这用不同概念讲述的三样东西只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只阅读过圣经,对基督教历史不太了解的教外人士在初次听到三位一体这个观念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非常稀奇,也无法理解,但他若是了解了基督教早期的历史,就不会再怀疑三位一体学说的必要性。在耶稣死后的几百年间,基督教已传遍了整个地中海沿岸,最后还获得了罗马帝国国家政权的支持,伴随着自身的广泛传播带来的是教义的极度混乱,而混乱的最直接表现就在于耶稣、神和神性三者之间的关系上。有认为耶稣为上帝所造,在神性层次上低于上帝的;有认为圣经中的上帝只是一个低位神,在他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神的;有认为上帝是一个恶神,人类需反抗上帝才能获拯救的;有认为上帝有二,善神创造灵魂,恶神创造肉体的;有认为耶稣是假先知,犹大卖主是履行了上帝意旨应受赞美的;有崇拜亚当,主张裸体主义、返朴归真的。很难想像,在加利利湖畔向渔夫、农民们讲道,在圣殿门口告诉弟子们,把仅有的两个小钱拿出来捐献的寡妇所捐的比别人都要多的耶稣本人,听到这些议论时,会有何感受。他本人在福音书里留下的只是精神价值方面的众多譬喻,谈到自己时只以美学化的方式称是上帝之子,大概做梦也料不到为自己和上帝的关系问题竟引起了这么多荒谬的争论。但认真分析当时的历史情况这种争论又是必然会出现的。当一种精神信仰只存在某些人数有限的小范围社会里时,保持信仰的纯感性方式是可能的,但当它已扩大到众多互不相识的人群里时,它就面临必须以逻辑方式作出更清晰解释的问题。这种情况譬如在一个小社会里人们可以不用法律或仅用很少几条法律,单凭道德律令处理每一件突发纠纷,但当这个小社会的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了,就必须制定严格细致的法律条令,即便按照法律条令来处理事物在很多时候不如以前在小社会里凭道德律令处置更公正,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因为这是社会扩大化(扩大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现在的“全球化”)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围绕耶稣、上帝各自神性关系的争论虽然看起来很可笑,却是基督教扩大自己影响后的必然结果。在这些后来被正统教会定义为异端的主张里,虽然也包含有同正统教派伦理主张、所代表阶层利益方面的不同,但总体的趋向是把教义引往对神秘事物、无法辨别真假的超自然事物的关心。这些异端理论若稍微加以修改,是立刻就可以拿来拍成当代的好莱坞神话片或科幻片的。三位一体说同这些显然在本质上不同,是一种完全去除对超自然事物关心后的纯美学意义上的描述,最符合福音书原意。只要承认三位一体,承认神、神子、神之灵是人类心智不能企及只能用信仰来认识的同一存在,就根绝了在对神性的认识上,任何妄人发挥他廉价的想象力把圣经中的美学式比喻编造成蹩脚的神话故事来愚弄民众的可能性。正统教会坚持三位一体的学说,实际上是坚持了以精神价值立教而非超自然事物立教的根本原则。当然正统教会也仍然宣扬天堂地狱、末世审判这些超自然事物,但在现代,普遍地我们已可像对待神话一样在纯美学意义上看待这些。歌德并不是基督信徒,但从上帝、天使的观念中找到了他所要的象征来写进《浮士德》中,鲁迅自然也不相信女娲补天的神话是历史真实,但却从这个神话中得到了启示写成《补天》。
从基督教的发展和远古神话的形成的例子可以看出,所有的神秘知识,能留存在现代文明的知识体系里的缘故都是因为形成它们的拟人化的直观思维、诗性思维,而非它们里边同时包含的那点幼稚糊涂的逻辑思维。基督教在创教的几百年内若不能凭借早期神父们的努力和对超自然事物的过度关注划清界限,恐怕早就湮灭无闻了。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的故事若不是向我们传达了在我们的祖先的原始思维中对宇宙的拟人化看法、对自身创造的自豪、对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的内容,也断不会在现代仍能让文学大师感兴趣;至于它们里边包含的那点幼稚的逻辑思维,也就是说,在古代的朦胧历史中,是怎样的像女娲的一个人来完成了类似补天这样的一件事,——或许真相只是原始人住在岩洞中,岩洞坍塌,某个母系社会中的首领带领大家修好了岩洞——都已经无关紧要。即便在远古的先民自己中,使他们一代一代传说这种故事的也必然是从诗性思维角度对于创造、力量和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内容的共同感受,而不是从逻辑思维角度故事本身的可信度。而现代被称为“伪科学”的群体里对古代神秘知识的狂热信仰恰恰是从逻辑思维角度,而非诗性思维角度出发的。从这种角度,他们能获得的只能是虚妄。
四
美国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包括总统小布什)一直在鼓捣一种“智能设计论”,认为以人类生命的复杂,不可能是由某些无极物质组合成某种原始生命物质再一步步发展来的,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再让一步,就算人类是由猴子和猴子的祖先一步步进化来的,原始的生命也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UFO、百慕大、金字塔之类的信仰者们也都在鼓捣同样一种理论,只不过把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们虔诚膜拜的“高级智能”换成了外星人而已。若调查一下这些理论的信仰人数,那将是非常令人吃惊的,据说三分之一的美国人都是原教旨主义者,起码UFO金字塔之类信仰者的人数不需人家去统计我们也知道是很多很多的,而全世界每年制造出来的商业娱乐电影中最卖座的是哪类也足以让我们清楚现状。再联系国内对于气功大法的热衷……气功大法、UFO、“高级智能”和现代科技并驾齐驱的现实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大约告诉了我们,现代社会虽然看起来很文明很先进的样子,实则同原始社会区别不大,组成它的这些人们同他们的原始祖先区别也不大。我们可以把宇宙飞船发送到月球上,同嫦娥吴刚握手,可以站在屏幕前把和万里之外的同类见面通话,可以屁股冒着烟从天而降,让某些处于我们祖先状态的人们惊为天神顶礼膜拜,更可以一声令下把整个星球毁灭,所有这一切都是古代的天神们远远不及的。但我们的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我们祖先的状态,从来没有文明先进过一点半丝。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月球上去呢?为了将来的殖民,为了到月球上继续我们在地球上的吃喝拉撒,将月球搞得和地球一样乌烟瘴气而后抛弃。为什么要同万里之外的人们视频通话呢?为了谈情说爱、商量财富的交换分配之类,而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祖先早已干了几万年几百万年的屁事。只有毁灭星球之类虽然听起来吓人,倒是唯一不同于我们祖先生活的事,唯一能证明我们比祖先文明先进点的事。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本不过一群原始动物,喜欢穿暖吃饱,天黑了钻进洞里睡觉,太阳一出就跑野地里游玩,互相叫来叫去,交换“你胖了我肥了”、“天气真好”、“我真高兴”、“来追我”之类无聊的话语,发情期到了就找异性交媾快活,这就是人类按本性能获得的最幸福状态。而我们这群猴子蒙现代科技的照顾,竟然获得了天神般掌控星球的大能,在最初的惊喜好奇之后,我们能拿它来做什么呢?不过是拿它来满足自己本属于动物的欲望。我们炮制了无数的电视节目、书刊杂志来使自己不停地获得刺激,而从这些刺激里获得的愉悦程度却绝对不会比当初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时更高。我们制造了日益先进的机械来使自己生活更方便舒适,但这些发明创造,虽然被冠以“造福人类”的美名,实则不过是些能让我们白天黑夜都可以在野地里跑、不管发情期到不到都可以交媾快活之类的东西罢了。科技给予人类的只是这点:使那点动物欲望得到无限制的满足,并且在因受到过度的刺激致使欲望消失的时候想法以更高强度的刺激来使我们产生新的欲望。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相比于原始动物,多少算有点改变,是一种感受更为细腻的动物,习惯于随着外界给予的感官印象的变换时而哭泣时而高兴时而激动时而沮丧,时而欢欣时而郁闷时而振奋时而软弱。我们随着那永远无人知的原因在我们的情绪变换中渡过了我们的一生,同样的事今天使我们高兴,明天使我们悲伤,使这一个人激动,使那一个人低落,假若说生活有什么意义,那就是永远重复那堆受感官刺激不停变动的情绪。我们在今天通过科学实际上已经僭取了天神们的权力,但这权力于我们有何用处呢?假如古人们想像在极乐世界、天宫、天堂里那些法力无边,只手可改变世界的神佛们的生活,认为他们运用如此大的能力只是为了让自己能痛饮美酒、欣赏歌舞、和最美的女人性交,我们一定会认为他们愚蠢,难道神会像凡人一样只有这点欲望可想可追求?但今天的现实却活生生照出了一副愚蠢的现世天堂、现世神佛的群景。
公元前206年,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楚霸王项羽打进咸阳,把已投降的秦朝官员和秦王都拉来砍头(按古法推测大约还要加上示众),美女珍宝尽归己有,并一把火烧了咸阳城,把秦帝国彻底灭亡了。据说他年轻时在街市中看见秦始皇巡游的队伍,曾发下豪言壮语:“彼可取而代之”。此时他总算宿愿已尝,若按当代“成功学”的说法,是大大的“成功”了:由没落贵族一跃而成为第二个秦始皇。然而在咸阳当秦始皇第二的感觉大概并不是很好,虽然谋臣们告诉他关中的地形是如何适于成就霸业,他没多久还是载着他的战利品——妇女财宝,“引兵东向”,跑到位于当今徐州地方称王去了。火烧咸阳的理由,从军事角度勉强也说得通,咸阳不是他的势力范围的中心,连边缘都不算,他远离自己的根据地呆在咸阳做霸王,既不安全又无法有效管理自己的根据地,既然无法占为己有就不如一把火烧了一拍两散。但我相信这个西楚霸王在那时是很少考虑到军事方面的威胁的,他的真正理由不过是在咸阳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他这大王当得很没意思,他要跑回自己老家去,让过去那些亲朋故旧都来看看自己西楚霸王的威风。史记记载他的言论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于是我们的文字里从此多了“沐猴而冠”这个成语。这件事看起来很可笑,但细想也只能是如此。项羽灭亡秦帝国,一统天下,分封诸侯,这些事本身能不能使他快活呢?能,毕竟妇女财宝在手、众人的生杀大权在手总是让人极度快活的,但这些快活若不能在他的亲朋故旧面前显摆,程度上就会打了一个很大折扣。因此所谓霸王,天下之主,论到底竟也不过一个发迹无赖,总想让过去一起混的同伙们见识下自己当下如何不凡。
在公元2008年的某一天,某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在斗室里边抽着烟边从他尘封已久的窗户里探出头去,看了看大街,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下肢直立的动物在街的两侧走来走去,在路的中间是一群坐在机械甲虫里以极快速度来去的同类动物,在看不见的天空远处传来轰鸣声,表明还有一群同类动物坐在空中的一只机械大鸟里在以更快的接近天神们驾筋斗云的速度运动。这幕景象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西楚霸王的事业和他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并且使他捧腹大笑起来。你以为坐在空中以筋斗云的速度庄严来去的那群像天神的家伙这么不辞劳苦施展法力飞来飞去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神的事业吗?错了,他们不过是为了去另一处遥远的地方同另一群同类交换一些一本正经的废话,好让自己那无常的情绪再变换一下或者让自己幻想中属于他的那块地皮再大点。街上有个特文明的动物从兜里掏出了他的法宝,“顺风耳”,同大概极遥远的某处一个同样亮出“顺风耳”法宝的动物开始交谈,你以为这两个法力如此强大的天神样的家伙是在商量什么凡人莫测高深的话题吗?错了,他们不过是在交谈一些电视节目、最新新闻、儿子上学、股票升降。而所有这一切,都同我们祖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发起情来就互相交媾的生活没有两样!
整个现代人类文明,同楚霸王的事业又何其像呢!都可以用“沐猴而冠”四字来概括。假如我们在本性上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不只是除了满足动物本能、繁殖后代来继续满足本能外无他,那么科技知识对我们这种人形猴子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些自觉有菩萨心肠的科学家们和环保人士们对科技的应用也一直有意见,以为我们会不小心毁灭了自然界和自己,并且已经在毁灭的路上。这点倒不应该担心,这渺小的星球和它上边的生物就算几百年内没被毁灭,几百万几千万年过去也会按自然规则毁灭的,对于永恒的宇宙来说,几百年和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一粒尘埃和两粒尘埃的区别,我们不应当太把自己和这个星球当回事,以为毁灭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对于我们的本性来说,我们本不过是一群愚蠢的动物,需求的只是从各种感官刺激中获得的满足,假如我们经由各种昂贵的发明创造能获得的感官上的满足不能大于我们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时能获得的满足,我们就应当回到野地里去,而不是胡喊什么“科技使人进步,科技造福人类”。
中世纪过后的启蒙思想家们大力鼓吹民主和科学,反对愚昧的宗教统治,我想在他们心里,肯定以为只要科学一昌明,鼓吹神秘事物的宗教就没有遁身之地,只要相信科学,人们的头脑就会脱离愚昧。然而他们是大错特错了!科学在现代很昌明,但越是昌明,人们对神秘事物的信仰就越多,因为人类的本性就不适合科学,只适合愚昧的信仰,无论让他信仰什么都比让他相信没什么神秘事物可畏惧的要强,鬼神不存在了还有UFO可信仰,特异功能不存在了还有外星人。相信科学也不见得就会变得聪明,愚昧也常见于同科学相关的人士中。两个月前有这样的报道,希伯来大学的科学家们在对203个大学生志愿者进行一种经济学行为测试后,得出结论,缺乏某种基因的人将比别人表现出更多的“自私”、“专制”,很自然的,隐隐的可以引出推论,萨达姆、希特勒、蒙博托就是这种“无私”的、“民主”的基因过于缺乏的标本了。这真是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伦理学等一切相关人类学科的超级福音!原来二战的爆发就是这么简单,是希特勒这人基因有问题!犯罪问题就这么简单,是基因有问题!进行伊拉克战争的正确性又一次被证明,我们不能让萨达姆这样的有基因缺陷的人控制伊拉克国家权力!阿拉伯人和西方的对立问题也被完美的解决了,必然是选择和西方对抗的阿拉伯人基因天生有缺陷,不适于西方给他们规划出来的“文明”、“民主”的社会生活!然而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不免要想,一个母亲为了子女,疯狂盗窃公众财产,这是“自私”还是“无私”呢?古希腊罗马社会,对奴隶那自然是“自私”加“专制”极了,是否古希腊罗马社会就是“自私”加“专制”的集体标本呢?1912年,美国一个心理学家根据他的“智商测试”,得出了当时正申请移民美国的犹太人、匈牙利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的五分之四都是低能儿的结论。我们由最近的一些事件,有望欧洲的科学家们在不久的将来得出这样的结论: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由于基因问题,天生就偏向于“自私”、“专制”的行为。
圣经开篇中有人类始祖偷吃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这大概是所有古代神话中寓意最明显也最深刻的一个了,智慧果里包含了什么呢?没有别的,只有使用抽象概念的逻辑思维。依靠逻辑思维,人类的头脑不再淹没于无穷无尽的感官印象中,而能从中进行归类,将各种同类印象简化为一些抽象概念,使得进一步的思考成为可能。举例说,没有“1+1=2”这样的抽象概念形成之前,人类每次面对数量问题都必须进行单独思考,单个石头和另一个单个石头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单个动物和另一个单个动物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光是对所有的类似印象都进行一次这样的思考,显然一个人的大脑耗尽了都不够用,更别提从这些印象中发现更大更多的规律了。我们将这种思维不停地往前推,在抽象概念中继续一层一层抽象简化,最终形成了今天对自然界的广泛知识;知识的发展导致了和别种动物争夺生存权方面的优势,生存能力的提升导致了社会的扩大化,社会的扩大化导致了约束个人行为的伦理道德的出现,如伊甸园的故事中所说的知道了“羞耻”,“羞耻”的出现导致了欢乐的无拘无束的蒙昧时代的瓦解。 从伊甸园故事里寓意的明显、深刻可推断出,它的形成年代要远远后于别的民族的神话,必然是人类已经把智慧果消化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形成的。中国古代的老庄学派里也有类似想法,不过已不再用寓言的形式,那是智慧果消化得更多了。想那时候人类群体中的知识还极其有限,然而那遥远的两河流域的智者们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经由逻辑思维得来的一切是如何地不适合于人类的本性。伊甸园里的美好生活,通俗地说便是依照本性乱跑乱叫乱交媾、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的生活。我们吞下了“逻辑思维”这颗智慧果,使自己脱离了那种生活,和曾经的同宗兄弟——动物们永远分开了,这是祸还是福呢?或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便是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永远寻求自己那不可知的命运。
认真探究人类思维的特点,更可以看到,从来就没有一种冥冥中的计划,要让人类必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必定和动物兄弟们区别开,人类目前的现状全是偶然的结果。逻辑思维方式取代了直观思维方式,完全是物择天竞导致的偶然结果,若真有一种来自“高级智能”的“计划”,它必然会使我们在在生理结构上也产生相应的改造,以更好的符合使用逻辑思维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样使肉体和大脑完全分裂,肉体视野蛮本能的强大为进化的最终目标,大脑却视逻辑的愈发清晰为目标。在记忆方面也是同样的例子。若人类真的是一种“高级智能”的设计结果,人类的记忆就应当同电脑的记忆一样,凡经过的一切都牢记心中,何时要用即能立刻翻出,这样才适合逻辑思维的进一步发展。但我们的记忆为何总是只记得大概,遗忘了绝大部分呢?因为我们原初的动物本性是靠激烈的肉体搏斗争夺生存权的,只有对肉体搏斗有帮助的记忆才适合让我们记起,遗忘机制既是为减轻大脑负担的目的对无用记忆的抛弃,又是对精神系统的一种保护,如果一个人什么都记得,很难想像,此人还能正常生活精神不崩溃。人类思维的这两特点足以证明,人类因偶然的机缘发展逻辑思维获得了今日的成功,但它所具有的一切生理基础都只是为过去动物时代的生活准备的,根本没有为今日的地位作好准备。
隐藏于现代文明背后的普遍的对科学的异议,对神秘事物的信仰,便源于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科学能赐予我们的只是对外界事物的掌控,却永远改变不了我们只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猴子,唯一需要的只是满足动物本能的本性。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和类似的人们不满意科学,总试图证明上帝存在,UFO、金字塔、百慕大的信仰者们希图证明人类是外星人播下的后代,中国的国粹迷们希图证明国粹里的“天人合一”、“阴阳五行”类思维如何是比纯使用逻辑思维的西方科学更先进几百年,更是一种“和谐发展”的思维,所有这一切都只表明了这群只适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的猴子们潜意识中对套在他们身上的知识外衣是多么不适应,多么渴望重新回到那野地里去。科学所运用的纯逻辑思维或许是错了,或许无法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未来,当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为我们描述超越基督教道德和现代科学迷信的更高的人类时,我们理解他,当柏格森在《创造进化论》里根据昆虫的神秘本能猜测或许存在一种非逻辑思维可解的跨越所有生命的生命知识遗传时,我们同意他,但当一群不过因本性受到文明压抑而不满的猴子钻出来哇哇大叫更神奇的科学、更先进的思维时,我们唯一该做的恐怕是找一块野地请他们回去。
科学是什么呢?是我们的父辈为我们选好的一位配偶,她身体绝对健康,性格绝对贤惠,管理家务绝对在行,几千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样的妻子对于家族的生存绝对是最好的选择。而我们对她的优点虽然承认,但总是心怀沮丧,觉得她性格冷淡,举止刻板,鼻子也不够美,手不够秀气……总之,她不符合我们心中理想的女性形像,虽然在延续并繁衍家族的性能上很好,和她过日子却未免太让人失望,因此我们总希望能遇到自己心中理想的女性。在这种对理想美的憧憬中我们遇见了一个乡下婆娘,用她满是大蒜味的嘴巴告诉我们,她胳膊比科学粗,腿比科学有劲,头发比科学深,腰比科学粗……总之,她比科学美,建议我们选她……我想,无论科学再丑,这种乡下婆娘我们还是不要的。
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对于那些烦恼于鬼神是否存在的人们提供了两件意见:鬼神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即便存在,也和我们无关。我们对于这群恐慌不安的猴子,能提供的大概也只有这两件意见,而不是关于某某真假的科学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