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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的“最后见解”

星期一, 12月 24th, 2007

陈独秀的“最后见解”  

李杨 

 

1936年莫斯科大审判后,陈独秀即对苏联的国家性质发生疑问:“这样不民主,还算什么工人国家?” 

  所谓陈独秀的“最后见解”,是指194032日至1942513日期间,陈独秀发表的4篇文章和写给朋友的6封信中表达的观点,后人将这些文字辑为《陈独秀的最后见解(论文和书信)》一书。按抗战期间与陈独秀往来密切的陶希圣的说法,“最后见解”的主要内容是“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治的见解”,“独秀与我多次见面,无所不谈”,“他每次与我谈论,都鲜明表达他思想转变的方向”。陶希圣说:他虽已为某党所放逐,仍以真正的马克思共产主义者自命,而有“耿耿孤忠”之概。但是他有坚强的民族自尊心,也有明确的民主思想。这两种成分存在他那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体系之内,经过了“六七年沉思熟虑”,他的民族思想与民主主义便突破藩篱,而结成他的“最后见解”。(本文所引陶希圣的言论,均见《记独秀》,《传记文学》第5卷第4期)  

  陶希圣特别说明:“独秀与我谈论,远在这十篇文字发表之前。”也就是说,早在1938年上半年,陈独秀已多次谈及他的“最后见解”。那么,陈独秀根据苏俄二十年来的经验,沉思熟虑了六七年,所得的结论是什么呢?陶希圣回忆:  

  他以为共产党应该是无产阶级民主政党。他以为无产阶级民主是与资产阶级民主一样,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的自由。  

  他以为若是不实现大众民主,所谓“无产阶级独裁”必然流为史达林(编者注:即斯大林)式的少数人的专制。若不实现民主制,史达林死后,谁也免不了还是一个专制魔王。  

  观察历史可以有很多视角,民主是最重要的一个。陈独秀把民主作为衡量一个国家进步或反动的惟一标杆。基于民主立场,陈独秀对苏联的非民主经验有深刻的认识,甚至比托洛茨基对斯大林的认识更为根本和透彻。陈说:“我们若不从制度上寻出缺点,得到教训,只是闭起眼睛反对史大林,将永远没有觉悟,一个史大林倒了,会有无数史大林在俄国及别国产生出来。”陈独秀对斯大林问题的认识,已经触及政治制度层面。“是独裁制度产生了史大林,而不是有了史大林才产生独裁。”(《陈独秀著作选》,卷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第555页)一直受斯大林打压、命运坎坷的陈独秀说:“不能一切归罪于史大林。”留俄的国民党员白瑜感慨地说:“陈先生宽恕斯大林,胡适之先生谓其心存厚道,正如太炎先生吊袁世凯‘败不出走,于今犹杰’,均书生本色。”  

  1936年莫斯科大审判后,陈独秀即对苏联的国家性质发生疑问:“这样不民主,还算什么工人国家?”1939年德苏协定后,陈独秀公开否定托洛茨基派的立场,以为没有高于资产阶级制度的民主,根本不能算是工人国家。如果工人阶级国家不比资产阶级国家更加民主,工人阶级奋死斗争又为了什么呢?  

  那么,资产阶级的民主是什么呢?为让大家明白“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真实价值”,陈独秀列了一张表,比较英美与俄德意的政治制度:  

  (甲)英、美及战败前法国的民主制:  

  (一)议会选举由各党(政府反对党也在内)垄断其选举区,而各党仍须发布竞选的政纲及演说,以迎合选民要求,因选民毕竟最后还有投票权。开会时有相当的讨论争辩。  

  (二)无法院命令不能任意捕人杀人。  

  (三)政府的反对党派甚至共产党公开存在。  

  (四)思想、言论、出版相当自由。  

  (五)罢工本身非犯罪行为。  

  (乙)俄、德、意的法西斯(苏联的政制是德、意的老师,故可为一类):  

  (一)苏维埃或国会选举均由政府党指定。开会时只有举手,没有争辩。  

  (二)秘密政治警察可以任意捕人杀人。  

  (三)一国一党不容许别党存在。  

  (四)思想、言论、出版绝对不自由。  

  (五)绝对不允许罢工,罢工即是犯罪。  

  陈独秀说:“每个康米尼斯特(即共产党员——引者注)看了这张表,还有脸咒骂资产阶级的民主吗?宗教式的迷信时代应当早点过去,大家醒醒罢!”(《陈独秀著作选》,卷三,第558页)通过比较,陈独秀认为苏俄的专政是退步和反动的,“俄国的苏维埃制,比起资产阶级的形式民主议会还不如。”“所谓‘无产阶级民主’‘大众民主’只是一些无实际内容的空洞名词,一种抵制资产阶级民主的门面语而已。”  

  胡适认为陈独秀这张列表十分重要,整段引入他为《陈独秀的最后见解》一书所撰写的序言里。胡适说,这本书足以代表陈独秀的最后思想,也是陈独秀对于民主政治深思熟虑的最后结论。晚年承认“民主主义乃是人类社会进步之一种动力”的陈独秀,与一生鼓吹民主、自由的胡适,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在陶希圣看来,陈独秀认为将来中国还是要走民主政治的道路,只是这“‘无产阶级民主’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其具体内容也和资产阶级民主同样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没有这些,议会或苏维埃同样一文不值”。民主与社会主义是一致的,抛弃民主就是抛弃社会主义。不实现民主,无产阶级专政必然蜕变。  

  如果说陈独秀是立足于政治制度层面看民主政治问题,那么陶希圣则主要立足于唯物史观看社会发展和资本主义问题。早在1929年,陶希圣就提出,中国的封建制度已经崩坏,资本主义尚未发达,现在的中国,从伦理的基础上争论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路,是没有多大价值的。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之路是一个经济发达的事实问题及社会阶级势力推移的问题,不是爱憎问题,不是喜惧问题。(《中国社会与中国革命》,新生命书局,1929,第319页)“半资本主义”制度下,在小农经济的汪洋大海之中,民众难以对人权、民主、自由等观念有广泛的和深切的理解,更说不上有强烈追求。  

  陶希圣十分认同陈独秀的“最后见解”,认为“他的远见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陶希圣主持的《政论》周刊,半年内发表了陈独秀的6篇文章,包括《抗战与建国》、《告反对资本主义的人们》、《我们不要害怕资本主义》、《我们为什么反对法西斯蒂》等。  

  外号“火山”的陈独秀说过,我“绝对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痛不痒的话,我愿意说极正确的话,也愿意说极错误的话,绝对不愿说不错又不对的话”。他的“最后见解”公开后,如同瞿秋白临死前留下的《多余的话》一样,引起许多争论,甚至“遭当世骂”。《解放日报》发表署名文章,批评陈独秀旨在“否认苏联社会主义,否认中国三民主义,否认全世界的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否认反法西斯阵线的存在和力量,否认战后世界的任何光明前途”,指责陈文体现了“托洛茨基陈独秀派的汉奸本质”。  

  陈独秀也明白自己永远是个不“入时合流”的“反对派”,总是充当一个艰难而别扭的角色,所谓大丈夫不能投机,更不能取巧。“适之兄说弟是一个‘终身反对派’,实是如此”。胡适说:“我觉得他的最后思想……特别是对于民主自由的见解,是他‘深思熟虑了六七年’的结论,很值得我们大家想想。”胡适认为陈独秀的最后见解具有“独立思想”,“实在是他大觉大悟的见解”。胡适将陈独秀的“最后思想”评价为“中国现代政治思想史上稀有的重要文献”。

(本文原载南方周末) 

 

孙文广:五十年后我的忏悔

星期一, 12月 3rd, 2007

孙文广:五十年后我的忏悔 

按:今年十一月份,现年七十三岁的山东大学退休教授孙文广先生参加了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大代表的竞选活动,其参选经过和详情请参阅http://www.xys-reader.org/blogs/petermwwang/2007/11/26/aaoeaaaaeaaeaezaeeaoeaaaecsce/ 

 

     

五十年前,1957年,我是山东大学物理系的学生,我成了反右运动的积极分子,不但批判会上发言踊跃,而且写文章,批判我的两位同学学兼好友的“反党”言行。他们后来都被打成“右派”,赶到农村22年,吃尽苦头。 

(一)同班同学被打右派后的遭遇
    
当年分配工作,我们班除了两位右派,其它同学不论成绩优劣全都留大城市,到了高校、科研单位,很多去了北京、上海。只他们两人被赶到农村中学,这两位同学王文诚和沈荣鑫,分别是我们的班长、团支部书记,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后来他们的遭遇异常悲惨。
    
其它同学工资一年后转正都是50多元。沈荣鑫1957年被留校查看,只发18元的生活费。1958年,分配到山东临沂二中,每月工资25元(比当时一般工人都低),1963年摘帽后改为39元,一直到1979年右派改正,才发50元工资。较之我们落后了整22年。
    
王文诚被打右派后,分到浙江三门中学。遭遇和沈荣鑫很相似。工资在1957年是27.8元,6243元,79年才改成50元。
    
因为是右派,所以在57年以后的政治运动中,他们都是专政的对象,“只准规规距距,不准乱说乱动。”22年之中在精神上所受到的摧残非三言两语可以描述。
    
(二)所谓的“反党”学生
    
两位“右派”同学都是我大学时的好朋友,经常在一起聊天。刚入学,王文诚学会了跳舞,就来当我的老师。他是安徽人,特别喜爱黄梅戏,经常哼唱,在他的影响下,我们班上的很多同学也都能唱几句“天仙配”。当时我们班同学之间,本来是一个和睦、融洽的集体,大家坦诚相见,对问题常有争论,但不伤和气。
    1957
年春天,党中央号召“帮助党整风”,让大家提意见,各人从不同角度说出自已的看法。团支部书记沈荣鑫,为了发动同学鸣放,给党提意见,在动员会上说了句“党又不是神仙,也是有错误的”,为了鼓励大家提意见,他还说:“当年地主当家,他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但别人却看得很清楚”以后反右时断章取义,说他把“共产党比作地主”,讲“党不是神仙”,是反党,他成了“右派”。
    57
年鸣放时,王文诚同学说大学政治课的马列主义内容中有些是教条,反右中批他讲“马列主义是教条”,后来79年右派改正,他的这个讲话仍被认为是错误的,留在改正结论中作为“尾巴”,直到1988年,才去掉了这个“尾巴”。
    
    
在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中,把在“鸣放”时的一些言论拿出来批判,定为反党言行,一些同学被内定为“右派”,作为批判对象。而另外一些在鸣放阶段不那么激进的同学,被动员去批判右派,有些人成了依靠的对象,我自己就是属于后面这种人。尽管我当时不是党员,入团也刚一年。
    
(三)我为什么积极投入反右
    1957
年我为什么成了批判同学“反党”言行的积极分子?
    1949
年中共建国,我还是个初中学生。我家庭出身“反动”,父亲和大哥是所谓的“反动军官”,他们49年去了台湾。就是这样的一个出身,为什么到了1957年我竟成了反右的拥护者呢?我想到有以下几点原因:
    
回顾历史,1949年后中共发动的“思想改造运动”是很成功的。教科书、政治学习、媒体的宣传、还有文艺作品,在在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中起了关键作用。当时意识形态灌输,是在中共垄断各种资源的前提下进行的,那时候在中国看不到相反的观点,听不到不同的声音,我进入大学就树立了共产党 “伟大、光荣、正确”的观念。
    
建国后,中共当局的统战政策也很成功,在五十年代初,当局对“反动家庭”出身的子女,实行的统战政策,比如1949年我的“反动军官”父亲去了台湾,家中生活困难,上学成了难题,而我从高三开始,一直到1957年大学毕业都享受助学金,没有受到歧视,我的生活和学费都有保障。我自然产生了感恩思想,那些贫农和工人的子女对当局有感恩思想的更是大有人在。
    
当时只要说谁“反党”,很多人就会群起而攻之。我自己就是这样一种人。
    
(四)我的反省过程
    1957
年我批判“右派”同学,实际上是把朋友推下火坑。但当时我却认为自己和“右派”同学只是观点上的差别,没有想到他们是“阶级敌人”,是黑五类,也不曾想到后来会在政治、经济上折磨他们,会把他们压到社会底层,接受专政22年,把他们打成贱民。
    
我认识“反右”错误是在自己遭到了批判后。
    
反右后第三年, 1960年,在反右倾运动中我在劫难逃,自己成了批判对象,批判的主要问题是不服从党的领导,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当时批判会由党支部组织,物理系党员、团员都是批判者。连续的批斗会,我只有接受批判的义务,没有反驳的权利。心中非常的委屈,这时我才开始想起被我批判过的“右派”同学,感到57年对他们很不公正。
    1964
年“四清”中我再次遭批判,大字报贴满墙,我的名字前挂上了“漏网右派”“反革命”,因为这些罪名,“文革”中两次坐牢,多次关牛棚。
    
(五)我要在行动中弥补我的过失
    
在关押中,我终于有了时间冷静地思考过去,反省自己,我感到自己应该为57年在反右中的言行忏悔,要用行动弥补过失。
    1967
1月我从看守所回到学校,看到一些我的“右派”老师,被关押在学校中的“劳改队”,我写了一份大字报,为他们鸣冤叫屈,贴在了学校的大门口。第二年的“清队”,这份大字报被定为“鼓动右派翻天”,我又被关进牛棚,受到严刑拷打。
    
后来我被以“现反”罪判刑七年,监狱中我进一步回顾反省,终于认识了一些大是大非。刑满释放,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同时发出两封信,一封给家中报平安,一封给被我批判过的王文诚同学,向他表示道歉,这也是我在监狱中忏悔的结果,这封信是在监狱中打好了草稿的。
    1982
年我平反返回山东大学,直到现在还和两位“右派”同学保持联系。1997年我们同学毕业40周年,在山东大学又重新聚首,使我有机会与他当面表示歉意。
    
今天回想起来,我当年成了反右积极分子,关键是自己缺少独立思考,没有认真地解读历史,没有实地考察社会,不了解发达国家的现状,对人类普世的价值观缺少认知,对共产党也缺少深刻的认识。我希望自己的经历能给现在的青年人提供借鉴。
    2007
915日(孙文广)于山东大学(05318836502113655317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