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Nov 10th, 2007献给辛劳的母亲们
2002年的冬天,我们两家人开着一台中巴去南部弗罗里达海边休假。过完除夕,北上回家,两个男人轮流开车。我不开车就晕,所以老刘基本上就是个备份。天色渐晚,车上的两位女主人看着外面没有生气的长路,开始担心开车的人是否会走神。尽管她们知道我讲了一个星期的段子,再也没有新鲜的可说,但在当时的情况看来还真没有别的法子给我的脑子保鲜,便说,你边开车边讲个故事吧。
这个时候刘备份早就打鼾了,我想她们也没有真的打算听。尽管对此我心领神会,但对于女人们哪怕是最不经意的要求,我都绝不敷衍。
路漫漫兮,我得讲一个长的来打发我的光阴。我沉默良久,决定来一个深层的带血的,给她们讲一个中国人的娘的故事。
和我说的所有的段子一样,这个故事也有这富丽堂皇的出处:《收获》,1999年第六期。这个故事复述起来很困难,在我的记忆里面,这个故事被分解成为很多小的片断。我随时可以取其中一片,讲出来,也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小故事。我常常得意的把自己的发挥参和其中,挂在阎连科的名下卖了,后来有人说这也是文学手法的一种。我曾经还试图对这篇小说写一个评论,用精神分析的理论来阐述这个故事的象征意义,但我发现,与其说来评论它,还不如就把它再抄写一遍。
有一次我改变了主意,限制自己只对某一自然段按照语文老师的要求写出段落大意,结果我写出了比这个段落本身长十倍的文字。陈老师从我的后面越过我的肩膀看到我还没有停笔的意思,就一把抽掉我的笔,说:“你的傻病谁的骨头都治不了”。
我想这就是为何它在我的记忆里面变成了片状,因为我实在没有一个综合能力把它作为整体储存起来。几年来,我依稀记得,这个故事的很多细节和伴随的情感和情绪,都被压到无意识里面去了。我一般不去想它,其实这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尽管看起来很傻。
我不能复述它的全部,我只好决定掩饰自己的无能,我要把这个呈片断状的故事用人物串起来讲述,漏掉的部分,就让分析家们去分析吧。这样别人听起来条理清晰,我也像个在作报告的学者。
我故作深沉,目不转睛地看着平坦的路面,头皮硬已经硬起来了。我还想趁机捞点私货:我想借这个机会来洗刷人们强加于我的黄色外衣。我要让任何人听完这个故事,都会从此对我刮目相看,不再认为我说的全都是黄段子,不再说我只爱黄东西。好了,我已经小心奕奕地把这些片断综合起来,给车后的两个马上就要打瞌睡的年轻娘儿们上一堂生动的精神分析的爱国主义的文化课。
本课的主要目的是振奋自己,集中注意开车,同时顺便也挽救他人。
考虑到故事的连续性以及我可能刹不住车的发挥,先把油加满。小便排空。
好啦,我们开始吧。
说的是位于中国河南省的耙耧山脉当中的一个小村庄,唤作尤家村。
听说我要上课,尤家村的人物和耙耧山脉立即一齐朝我涌来,有的在95号公路上车前车后疯跑,有的在我的车灯前面晃动,有的抓着汽车天线,倒车灯,有的坐到顶架上。还有人爬到公路的路标上,把ROCKY MOUNTAIN的标记改成耙耧山脉,尤家村还有多少迈(英里)云云,营造出一种我在往他们村里开的错觉。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让我讲故事更加方便,其实完全不要弄得这么逼真。我是讲故事,是上课,不是放电影。
我说尤四婆你别把警察搞来了,你又不会说英语,到时候还是该我拿罚单。
再来一遍:
2003年的第一天的午夜,我开着一辆中巴,开始讲述一个在心里讲了无数遍的故事。这是一个残忍的但是又是现实的故事。从我第一次读到它,它就一直在我的血液里翻腾再也没有离开过。好了,请各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此时此刻,这个有血有肉有骨头的故事在我的喉头变得沉甸甸的,它就像是尤四婆对着八十高龄的祖奶呸出来的一口浓痰,粘稠而又厚实地向你飞来,你无法躲避,你别无选择,你要仰着脸接着,你还要尽量地让它在你的身上停留。而我,一位读者,一位精神和肉体都过早地发胖的转述人,对此可能导致的外伤和感染不负任何责任。
我要讲的人物是尤石头,尤四婆,以及他们的四个傻孩子。中国,河南,耙耧,二十世纪中叶。尤家村,人口不多,地产富足,人们健康向上。石头家生了四个傻瓜,三个女儿,最后的那个老四最傻,是个儿子。
A)尤石头
和中国所有的男人一样,尤石头善良,负责,具有牺牲精神。不足的是有些毛病。当然毛病人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但是尤石头的毛病却有遗传性。四个傻孩子都是石头家的隔代遗传的产品。先头的三个女儿的问题没有找到任何办法治疗,年龄越大病情还越重了。在老四出生不久发烧抽风发作病情确诊以后,尤石头再也无法承受生命之重和歧视之轻,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羞愧难当,故意落在后面,最后一头扎进水里,把人间的苦难全部留给了尤四婆。儿女的成长,就缺了一个强壮的父亲的形象。这种缺乏会给孩子们带来一些也许并不严重的后果,比如心理的某些方面不够健全:没有父亲,女儿少些娇柔,男儿不够雄壮。这就是为什么在很多时候,中国人看起来好像是母亲的单性繁殖。
在母亲身上扯下一块皮肉,掷到地上,子子孙孙就满世界跑了。
B)尤四婆
死还不简单?但尤四婆得扛下去。这事要给了安娜O,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发作,精神分析也许就会完全是另外的一个样子。我看至少有两个不同,第一,精神分析不会在一开头就被戴上泛性论的帽子,因为扛着生存的问题,性就是次要的,安娜O就不会闹出假怀孕的移情;第二,母子关系和亲情关系的重要性会在精神分析的早期发展中体现出来。尤四婆翻地,种粮,把孩子抚养大。女儿要嫁出去,媳妇要娶进来。这都得要靠大智慧,发癔症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中华民族追求实在的生活,崇尚有用的智慧。中国人所有的娘,当然包括尤四婆,都反对华丽不实招数,女儿们也同样毫无遗漏一丝不苟地继承了这个传统。尤四婆扛着垮下来的天,儿女们都得以安全逃脱。娘用血肉之躯,换来一片空间。无意识潜意识在尤四婆的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游戏的余地。因此在中国,乃至整个东方,上下五千年,都无法找到一个像样的安娜O。这个题目显然太大,得要另外开课讲授。
尤四婆目不识丁,但这种大智慧却是齐备。隔壁村的男人来帮忙耕田,尤四婆守住道德的底线的同时,也开放胸膛让别人至少看看乳房。给几个傻女儿找女婿,则是更大的挑战。尤四婆把老大和老二屈辱地分别嫁给了一个跛子和一个独眼。多大的代价都可以花,多黑的污点都可以容忍,但是这次找三女婿,必须得是个心智手体的全人。先在舆论上打开局面,不能让外界的议论对三女儿的婚姻造成太大的负面的影响。顶天立地的母亲必然是强悍的,尤四婆站到村口,跺了跺脚,对全国人民说,尤家村的老小都听着,挖你们八代祖坟,说我们一窝傻痴。尤四婆用个倒装句,先说后果。娘啊,心里面恨着,对外面还得狠。
对付这种歧视,所谓SOCIAL STIGMA,肖教授的社会医学的研究表明,尤四婆骂街是目前唯一的有一定效果的办法。
尤四婆听独眼龙二女婿说,亲人的骨头可以治好傻病,骨头越亲越好。这是我们中国的土方子,土法子,初看起来比香灰治病好不了多少,但这个看来像个妄想的胡话,却是支撑我们的精神的骨头。老实说,中国的文化没有说的那么灿烂,但这个方子无遗是一颗明珠。那个《边走边唱》的小瞎子丢掉的那张空白方子也是个同样珍贵和璀璨的个东西。精神分析辗转西欧,拉美,历时百年,得到的也就是一个类似于骨头越亲越好结论。请你参见《生活参考》,里面有对这个问题的非理论表述。
尤四婆二话没说,一锄头挖开尤石头的坟。要什么拿吧。儿女婿取了手指骨,说是二妞发作起来手就抖。尤四婆显然高出一筹,取了尤石头的头盖骨,装到布袋里。疯病在于脑袋啊。这个时候尤四婆不过是将信将疑,因为查了国内外所有的医学文献,都没有看到这样的研究结果,google了因特网,也不见全球有类似的或相关的报道。生活中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大胆地从传统文化中进行如此残忍的推导,但是尤四婆对这个看来荒谬绝顶的假设却是那样的果敢,娘啊,为了子女,扯着头发上月亮也要试一试啊。
“你说干,咱就干,千万别啰嗦”,汽车的CD恰好传来臧天朔的歌。
这是一次伟大的临床试验。人类文明的进步,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将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临床试验。尤四婆要验证的假说的科学表达是:亲人是心灵的良药。尤石头逃避了生活,但是没有推卸所有的作为亲人的责任。他的灵魂一直都陪伴着四婆,帮忙看管几个傻孩子。贡献了几根腐烂的骨头,他心里是很高兴的,不管有没有用,这还是冲淡了一些胸中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愧疚。中国的男人很多时候看起来不性感,老脸上的皱纹里甚至都没有曾经性感过的痕迹。但他们具有性感的最原始的基础,那就是责任和忠诚。应该说,这些东西本身往往就是性感的。对于这场临床试验,尤石头,这个原本剐千刀的中国男人,居功至伟。
二妞好了。喝了骨头汤好了。
弗洛伊德惊讶了,烟斗很失态地掉到地上。亲人和亲人的关系的治疗作用是经典的精神分析理论根本没有也无法涉及部分,因为他在安娜O那里看到的是无意识,他无法创造一个伟大的尤四婆,让她躺上那张著名的靠椅;精神分析的关系学派的继承人,Otto Kerberger和一系列的喽啰们,惊讶了,因为他们常常在疗效的问题上被人诘难,被人诟病,而他们无法拿出任何证据来说明他们的说法。
尤四婆看到二妞真的痊愈,欣喜若狂。
放声高歌,孩儿们都有救了。
尤石头说,好的呀,去吧我剩下的骨头都拿来,给老大,老三送去吧,留一点给老四吧。尤四婆以一个科学家的态度用一个药理学家的口吻,对石头说,你以为你那个沤了二十年的骨头还有什么药力?
尤四婆喜巅巅地回到村里。没想到八十岁高龄的邻家的祖奶奶站在村口等着她,哀求她绕开大路从村子后头回家去,因为奶奶家的孙媳妇在生孩子,怕四婆走过门口带去傻痴的晦气。尤四婆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一口浓痰底气十足地吐到祖奶奶的脸上。
当时我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面,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沾了不少唾沫。
这口痰哪怕是唾沫星对我们来说都很值,尽管当时觉得有点委屈。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就在开始的时候给你们打了招呼,让你做好心理准备。这口痰将来总会很到好处地提醒你,你要常常想想尤四婆,想想娘。如果你对此不以为然,那请你先去看看著名的网络评论:《边走边唱》和陈凯歌。师傅会对你毫不客气地重拳出击,就像他当年教育他的导演。
尤四婆把自己肢解了,用骨血治疗好了剩下的三个傻孩子。
让精神分析的理论家们,心理治疗师们,国内的和国外的,还有那些电台电视台的专栏节目的专家们,都张着嘴,傻乎乎地望着发呆吧。你们不仅要看治疗的效果,更要看尤四婆的具体操作。你们今天的课外读物就是原著,作业是请回答尤四婆为什么要把家里的盐罐里的盐全部和到面里煎五个油馍给老四,接着又把家里的所有的水全部倒空?
西方社会有安娜O,我们有尤四婆。西方社会的安娜O是女儿,我们的尤四婆是娘。他们叫精神分析,我们叫祖传秘方。
C)孩子们
清醒了。这是无法让人接受的残忍。尤四婆心情迫切,没有考虑孩子们是否有能力接受这样的现实。孩子们悔恨交加吧,号啕大哭吧,晕倒在地吧。但是不管有什么事,母亲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牺牲。在技术上精神分析会把这个过程处理得更仔细,这一点我相信,但我认为它还是不如尤四婆的修通来的简练:“这疯病遗传。你们都知道将来咋治你们孩娃的疯病吧?”
天歌啊,这是我们要世代永久传唱的天歌。
D)我们和下一代
听了尤四婆的话,尤家的四个灵醒的孩子都止住了哭声。
而车后的娘儿们早已眼泪婆娑。
这首天歌,本来就是在我们的骨头里面的。
从南到北,95号公路上泪迹斑斑了。
车的最后一排,还有三个第二代。都是正宗的中国血统,尽管有的有个美国名字。他们或从瞌睡中醒来,或放下了耳机,安静地听我这个做父亲的中国男人讲述这个中国人的娘的故事。孩子们,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你们每天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摸到的现实,即使窗外是美利坚的蓝天和白云。
E)阎连科
感谢阎连科的大度。我还想让你给个面子:下次我要找个机会,开个大车,从北到西,沿着90号公路横穿全美,车里面坐满不同肤色的人,让他们听我讲你的蓝四十和司马兄弟的故事。
我擦干眼泪,把车停稳,喊道,中国人靠的都是娘,尤家村到了。现在下课。回头一看,孩儿们,娘儿们,脸上也都是累累泪痕。
05/02/2006, 08/05/2006, 03/03/2007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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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台的语言很精彩!
不过我个人并不太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尾。尤四婆用自己的骨血治疗孩子的“疯病”很震撼,但最后“疯病”被治疗好了,却太理想化。“人血馒头”治不好“肺痨”,“亲人骨血”也治不了“疯病”。理想化的结局会削弱文章悲悯的内涵。
呵呵,一孔之见。
一种爱,听起来是理想,但也是现实。
“这疯病遗传。你们都知道将来咋治你们孩娃的疯病吧?”
而结局,还是指向将来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