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Nov
我以前喜欢下围棋,现在不下了。这玩意儿太费精力,赢了还好说,输了到半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琢磨到底哪儿没走好。第二天,两个眼圈变成两颗黑子。和一些棋友聊天,大家一致认为围棋是人类迄今发明的最深奥的智力游戏。人类就善于想着法儿的折磨自己。
虽然不下棋,但还是关注国内外的各种比赛,时不时到围棋网站闲逛。其中一个论坛去得比较多,因为这里人气旺,什么鸟都有。好比泡茶铺子、搓麻将,久而久之,也认识了一些人,虽然从来没见过面,但好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上班有暇,都不约而同地到这里扯扯淡。
赌棍崇拜赌圣,一副麻将牌玩儿得跟大师傅抻拉面一样,那叫一个神。棋迷崇拜棋圣,但是棋圣不会到论坛来瞎混,所以业余高手到这里来,就会受到棋圣一样的待遇。想我等菜鸟,学棋十余载,也就业余一二段的水平,相当于小学才毕业。业余高手,大概五六段,相当于高中毕业,一旦定了职业段位,就入了大学了。职业九段、超一流,那就是博士、博士后、斗牛士的学历了。自然,博士们是不会到小学来玩的,来一个高中毕业生,那就被大家捧成一朵花。
常来这儿的有一个业余高手,定过两次职业段,未果,就是说考了两年大学没考上。当然,在我们这所乡村小学教教书,那是绰绰有余。此人言语不多,偶尔指点两招,便飘然而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我等在那里顶礼膜拜,议论纷纷。好比王母娘娘吐个蟠桃核,众人立马争先恐后头破血流的抢上前去,拽在手里,慢慢的舔上半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来了一个天才少年。十岁的样子,已然是高中毕业,看起来马上就能上大学了。你想想,二三十岁的一帮人,规规矩矩的坐在教室里,突然来了一位十岁的老师给你上课,你是什么感受?惊奇啊,崇拜啊。这里没有嫉妒。所谓嫉妒,是发生在相差无几的人身上的一种情绪。你可能会嫉妒班上成绩比你好的同学,可能会嫉妒与你同时到单位但升得比你快的同事,但是你不会去嫉妒克林顿和锦涛,相差太悬殊了。
准确点说,来这儿扯淡的不是这位天才少年,而是他的父亲,一位医生。医生说,他有个儿子,三岁就能认识300字(我儿子两岁半,一字不识),四岁100以内加减乘除跟玩儿似的,六岁即能自己看书学习。总之,在我们听来,这绝对是传说中的天才。来论坛混的,有各行各业的精英,博士博士后不乏其人,但小时候几斤几两,自己心中有数,和这位少年一比,都自愧不如。医生说,下围棋有钱和前途,中国棋院的高手们,年薪少说也有几十万。所以,医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让儿子上学了,在家下围棋,立志打败当今棋圣,文化课自己教。这也罢了,搞现代家庭私塾的不止他一个。我对目前中国的教育也有看法。但让我等匪夷所思的是,他不送孩子去拜名师、作高徒,而是打算通过网上下棋自学成才。当今围棋界的一流高手,资质未见得输于这位天才少年,哪个不是师出名门?打遍海内无敌手的韩国绝世高手李昌镐,更是拜横刀立马斩聂卫平于马下的围棋皇帝曹薰铉为师,作私弟子六载,始有今日之成就。现在毕竟不是头上掉个苹果就能发明一个伟大定理的时代了,社会分工越来越细,越来越专门化,你再天才,也挡不住众人的集体智慧啊,况且,这些人也未见得傻。
于是,网络土特产—-口水战爆发了。大家对医生群起而攻之,没有责任心,不尊重孩子,钱眼里看天天能多大,等等。有些帖子,相当尖锐,把医生批的体无完肤。医生奋起反击,我儿子是天才,咱们走着瞧。这么来来往往,医生全身的缺点已暴露在众人的显微镜之下,无处可遁。在这场论战中,医生的回击让大家明白了,有一种坚持叫顽固。天才少年的最终的结局已隐约可见。
业余棋手水平再高,也是业余,只有通过了定段赛这一关,成了真正的职业棋手,才算走上了仕途经济的正道,才能有机会参加国内国际高水平的比赛,与八方英雄一较长短。否则,只能笑纳我等菜鸟奉上的冷猪头,泯上两口小酒,关起门来意淫天下。
所以,天才少年要证明自己,确切的说是证明他父亲,必须通过相当于高考的定段赛这一关。然而,遗憾的是,两年过去了,少年还没有定上段。因为别的孩子比他更聪明?并非如此。别的很多家长为了孩子学棋,辞了工作,搬家到北京,为的就是能进入好的围棋道场,接受名师的指点。如果孩子自己并不愿意学棋,这种做法是鲁莽的;但是如果孩子真心喜欢围棋,这种做法让人钦佩。
于是,论坛又热闹了。医生这下没话说了吧。但是,有一种辩解叫推脱。医生说,谁让他下一辈子围棋?有毛病啊!围棋算什么职业?35岁以前下棋,35岁以后做医生,继承祖业。但是年纪轻轻做医生,水平再高也没人信任,病人只信任年老的医生。所以年轻时下棋。要是下一辈子棋。那不累死么?
噢,忘了说了,医生干的是中医。他的签名档是这么写的:我是医生。行医20年。擅长中医药。针灸治疗各种腰间盘突出、哮喘、癫痫、甲亢、精神病。脑血栓后遗症偏瘫,妇女月子病、怕冷。当然男人怕冷更容易治疗,胆小的人晚上不敢自己睡,晚上怕鬼!小儿尿床!
真是神针啊,孙悟空的金箍棒大概也就这些功能吧。晚上怕鬼也能治!我小时候就怕鬼,经常吓得睡不着觉。那时候特向往结婚,结了婚不就可以两个人睡了吗?也就不用害怕了。及至后来结了婚,怕鬼的毛病果然不治而愈。不知道医生的秘方是不是一个小包,患者拿回家,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是个小纸条,打开小纸条,上面写俩字:结婚。
我佛慈悲,2000多年前就提倡众生平等。我想呢,父亲对于孩子,也应该持有一种平等的态度,体察、尊重他的感受。在社会上混,为了生活或者生存,对一些王八蛋,你不也卑躬屈膝,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吗?在傻逼面前你自甘下流,在自己孩子面前反而要冒充权威?社会发展需要民主自由,应该从家庭做起。对于自己的孩子实行专制,然后跑到大街上呼吁民主、自由,其实这种人也不过是金钱与权力的信徒,民主、自由不过是他们的工具。扯远了扯远了,医生倒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只是借题发挥一下。
我们虽然是菜鸟,但是心地并不坏,我们并不希望看到天才少年沦为平庸,以此印证自己的先见之明。但是,你明明看见有人走到悬崖边,你大声提醒他,再往前可就掉到深渊了,他笑笑的对你说,哪里来的深渊,前面一片坦途。看见他如此镇定自若,你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错了。我现在就是这样,拼命的揉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天才少年,希望他真的像一休哥那样踏上天际的彩虹,而不是掉到无边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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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Nov
有一次去外地出差,离北京很远。天黑了的时候,车还在路上。在暗夜的深处,有几点亮光闪烁。虽然不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我知道,那里必定住着人家,必定也有尘世的欢乐与忧愁。我突然想起我的外婆,想起在遥远的故乡出生,长大,出嫁,生儿育女并且老去的外婆,心底有一丝的感伤。
外婆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已去世。我不是天才,六岁的头脑没有剩下太多的记忆,外婆的容貌早已模糊。好像很瘦,高大。听母亲说,外婆1米6左右,远算不上高大,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印象。
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记忆最深刻的是:我坐在房前院子的石凳上,外婆喂我吃米糊糊,拌上点菜籽油,真香啊。外婆一口一口的喂我。只有亲自喂过孩子的人,才会了解这一口一口的深厚的味道。风吹过石凳旁边的竹林,沙沙的响,竹林下边是粼粼的池塘。这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此外还有一些片断,上山拾柴,到池塘游泳,夏天在晒坝乘凉,冬天烧谷秸取暖。这些都是我记忆中的文物,虽然残碎不全,但于我却是无价。
对于外婆的性格,当我长大以后,回忆往事,才慢慢明白的。外婆和我的奶奶关系不好,极少往来。逢场赶节,来去都要经过我父亲所在的学校,但外婆从来都没有去那儿喝口水吃顿饭什么的,因为我奶奶常在那儿。我只记得有一次,外婆来给父亲代了个什么信,说完话就走了。外婆并不是倔强不通情理的人,虽然她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我觉得这就是她的骨气。所谓骨气,我以为就是不为了个人的一些现实利益而向某种矛盾妥协和屈服。
外婆去世二十几年了,在这二十几年里,我经历的一切,我的幸运与失落,高兴与悲伤,她已无从知晓。我呢?我也不知道她童年是怎么度过的?年轻的时候是否貌美如花,逑者云集?在嫁给我外公之前是否喜欢过别的小伙子?她对自己的婚姻满意吗?外公爱喝酒,常常大醉,她认为这是恶习还是一种豪爽?她一生都未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她是否也曾渴望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些我永远都不能知道了。但有时候我竟急切地想知道这些,想知道我身上所保留的外婆的基因它们的过去的经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只不过是我的多愁善感罢了。
外婆走了,正如旷野中一点荧火在它的轮回里熄灭;我来了,正如另一点荧火在另一个轮回里闪亮,但最终也会熄灭。生命竟是如此的卑微与渺小,心中不禁一阵悲凉与畏惧。
在无边的暗夜,有几点灯火闪烁。我知道,那里必定住着人家,必定也有尘世的欢乐与忧愁。
其实,来过,活过,爱过,恨过,这样的生命的价值岂非已比黄金还要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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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Nov
我的心像面条
看起来硬翘翘
可一遇到女人的眼泪
它就像掉到了热水里
变得比鼻涕还要柔软
我的心像白糖
看起来晶莹透明
可一旦激动起来
它就像放进了烤炉里
变得浑浊而粘稠
我的心像冰块
看起来寒光凛凛
可一听到亲切的问候
它就像掉到了温暖的嘴里
化成一股甜水
我的心像抽油烟机
看起来华丽坚硬
可一到夜深人静
油珠一颗一颗滴到杯底
那是它在悄悄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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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Nov
(注:胡胡是我的一个笔名)
记者(以下简称“妓”,哦,不对,简称“鸡”,还不对,简称“记”):请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胡胡(以下简称“胡”):小学。
记:我的意思是您什么时候开始文学创作?
胡:今年。
记:您什么时候爱上写作?
胡:现在。
记:能不能解释一下原因?
胡:终于等到美女记者来采访我了,一偿童年宿愿。
记:过奖过奖。请问您的笔名有什么高妙的含义?
胡:胡思乱想加胡言乱语,简称胡胡。
记:请问您的创作理念是什么?
胡:三分钟一个爆炸,五分钟一场枪战。
记:这不是好莱坞电影的创作模式吗?再说您不写动作剧啊。
胡:优秀的模仿是创造,拙劣的创造不如模仿。
记:您刚开始写作,就惊动四方,请问您有什么诀窍?
胡:短点,再短点,大家的时间都很紧张,不要给读者添负担。另外,纠正一下,我没有惊动四方,只是惊动四邻,我的小说基本只有我的同事看。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把你的记者证拿来我检查一下。
(记者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递了过来)
胡:哦,你是《心惊报》的李明。靠!原来你TMD是男的啊!
记(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年头,不整整容,化化妆,扮成美女的样子,出去采访都没人搭理你。
胡:说得倒是有道理。对不起,我去吐一会先。
(胡胡以刘翔的速度奔向厕所,好半天才出来)
胡:早知道你是男的,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向公司里的孕妇学习,多吃两个苹果。
(记者李明摸了摸腮帮子,对自己的长相以示歉意)
记:请问您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篇?
胡:下一篇。
记:这个回答是不是太老套了?
胡:对付这种老套的问题,当然只有用老套的回答了。
记:请问谁对您的写作影响最大?
胡:我老婆。
记:此话怎讲?
胡:恋爱能把文盲变成诗人,这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记: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作家或者思想家对您的写作产生过巨大而直接的影响?
胡:宋石男。
记:一般作家都会选一个生僻的西方人作为自己的精神导师,最损也得是国内知名人物。您说的宋石男,恕我孤陋寡闻,实在不知道是谁。石女倒是听说过。
胡:石女是抗战到底,石男大概是想解放全中国吧。不过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没有询问过他本人。
记:请问您平时有些什么爱好?
胡:散散步啊,看电影啊,没有特殊嗜好。
记:您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呢?纯艺术还是意识流?
胡:时下流行的我都喜欢,比如张导的《狗熊》、《十面抢钱》、《满城尽吐黄金甲》,陈导的《无耻》,冯裤子的《下馆子》,还有近期姜导的《嫦娥还不落下》。那家电影院人多我去哪家,我啊,相信群众。
记:请问可不可以问些比较隐私的问题?
胡:没问题。响应十七大号召,对人民增加透明度。
记:我们不谈政治,不谈政治。请问您初恋是什么时候?
胡:认识我老婆的时候。
记:难道之前没有心动过?我不信。
胡:不信你还问。难道你想把我的真话登在你们的《心惊报》上,让老子老婆看到,让老子心惊肉跳?
记:请问您初吻是什么时候?
胡:晚上。
记:我的意思是……
胡(打断):你下一个问题莫不是想问老子第一次上床是什么时候?不妨告诉你,也是晚上。
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换一个话题。
(摸出备忘录,拼命的翻找)
记:好像没有问题了…..噢,最后一个,请问您对文学青年有什么建议?
胡:作家越无耻,作品越优秀。
记:汗…..
记: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采访,您的言论很新颖很有启发性,我们一定尽量尽快安排在“成人话题”版刊出。
胡:差一点就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如果你不是男扮女装的话。
记:祝您身体健康,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再见!
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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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Nov
王国维论述人生三境,第一种境界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第二种境界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第三种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大概应该是完整地人生体验吧。于我来说,做了这些年试验,最深切的体会可以概括为两句唐诗: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有一年,为了找到需要的真菌,我和中科院微生物所的几位老师同学到东北采样。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叫凉水,在黑龙江的东部,属于小兴安岭山脉。时间是九月中旬。一路过去,只见连绵起伏的森林,缤纷的色彩层层叠叠,走在林中,时闻鸟啼。四周是自然而不造作的安详与静谧。风景与张导的《十面埋伏》极其相似。当然,《十面埋伏》不是在这里拍的,否则必定会留下一堆学名叫作“布景”而我们一般称之为“垃圾”的东西。
在一个山顶,有一座木头搭成的非常高的瞭望塔,用于观察森林火情。同行的人都爬了上去,在上面高呼“美啊美”。我有恐高症,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在下面听得心痒痒,于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的也跟着爬了上去。极目远眺,心旷神怡。具体情况就不描述了,因为本文不是游记。况且,游记是不能写的。自己写得天花乱坠,没去过的人看得索然寡味,去过的人呢又觉得词不达意。顺便多说一句,我很鄙视那种去欧美出过一趟差参加个笔会什么的回来就写一本《欧洲游记》或者《北欧散记》之类的书的所谓作家。
除了感叹大自然的美妙与壮观外,我还有一个深切的感受,我要的菌就在这片山峦之中,但我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它,或者去哪里找它,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菌。但是需要进一步把它的基因拿到。我知道,它安静而坚强的占据着这个真菌的基因组的某一段,但死活就是钓不出来。费时半年多,不得不绕道而行。这时,面对这个真菌的基因组,我不由又发出浩叹: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前一段时间,看到方舟子的一篇文章《拥有自己的生命之书》,其中谈到随着基因测序技术的发展,今后说不定“测定人类基因组的费用降到不到1千美元”。真菌的基因组比人类的小得多,这样说起来,测定一个真菌的基因组肯定便宜得很。到那时,也不用费时费力的建什么Library了,上来就测定这个真菌的基因全长,通过生物信息学的方法,直接拿到需要的蛋白的基因。前景令人振奋。
但是,有时候,就算你知道整个基因组,你却不知道你需要的蛋白属于哪一类。生物信息学帮不了你的忙。怎么办?只有从蛋白入手。从真菌发酵液中把你需要的蛋白分离纯化出来,然后鉴定,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蛋白分离纯化有时候是一种艺术,艺术往往意味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面对一烧杯像中药汤子的发酵液,难免又会感慨: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不过,随着各种技术的发展,解决问题的能力总是在不断得以提高。但愿有一天,能够对这些技术都掌握得炉火纯青,对于好的思路,能够迅速实现。到那时,我希望是: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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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Nov
有一次去邢台出差,参观一面业集团,据说该集团生产挂面量巨大,号称全国第三。全国第三,岂非已是天下第三?
厂区很大,厂房林立,天下第三,果非浪得虚名。车间高大的墙壁上,白纸黑字贴着不少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今天我该做什么,明天我要做什么;做挂面如做人。
在挂面车间,有一处车间主任的办公室,也是工人们稍事休息的地方。墙上除了贴着标语外,还贴了些别的。比如员工的工资表,百十号人,工种、奖惩均详细列出。工资表的对面墙上,则贴了不少检讨书,比如私自回家,在宿舍里大声喧哗,都在这里对经理们作检查。其中一份写得不错,默诵几遍,现录于下:
经理主任:
对不起,我错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私自回家了。我原本也不想回家,但是看见别人高高兴兴的回家去,我也就私自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私自回家,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立即开除,说到做到。那天我看见别人背着书包高兴的向大门口走去,看到这一情景,我不禁想起家的温暖,亲人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忍不住私自回家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停了机,就不能回家一趟看看呢?又不耽误工作。或许你肯定会说,思想没有转变过来。我今后一定遵守公司、车间纪律,以优异的成绩回报公司。
我绝对不会再犯了,连同上次骑别人的车,也绝不再犯。
武丽莎
10月30日
如果此检查出自旧社会包身工之手,当属血泪控诉。当然,现在没有这么尖锐的阶级斗争。可以看作一份有趣的检查。作者年级应该不大,比如提到“书包”,似乎刚离开校园不久。最有趣的是倒数第二段,活脱脱一个受了老师批评一边承认错误却一边拿眼睛瞟你的俏皮模样。
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都穿着迷彩服,很安静,绝没有人大声说笑。墙上贴着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的画像。毛主席说:民兵是胜利之根本。邓小平说:民兵要提高到战略高度。江泽民和胡锦涛也都在论述国防和军事的重要性。显然这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不知道武丽莎能不能最终适应这里的环境?
去京之前,在火车站候车室买了一套李敖著《蒋介石评传》,以打发旅途寂寞时光。李氏著文,每多妙语。其中述及一则轶闻,颇为有趣:经济学家马寅初给蒋介石上课,讲解经济学常识。事毕,问及对蒋公印象,马答曰:蒋公的头脑象灯泡,里面是真空,外面进不去。我不由忆及以前认识的一位北大教授,盖属蒋公介石之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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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Nov
活到现在,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迷迷糊糊的时候,往事历历在目(清醒的时候只想发财)。有高兴,有忧伤。也有感到后悔的,一想起来就后悔,其中之一是关于一只狗的。
小时候,其实也不算很小,十二三岁吧,我和邻居家的一只狗关系不错,至少比现在某些AA制的夫妻的感情要好。家里吃剩下的猪骨头,鸡骨头,我都给它,尽管它还小,几个月大,一下子吃不了。我用马叫声和它打招呼,类似于吹口哨什么的,因为我喜欢马。
一次,同学给我几粒巧克力豆,那年月,这玩艺还不太常见。我吃了一颗,剩下的留着。回到家,我用象驴叫一样的马叫声招呼它过来,把剩下的巧克力豆都给它吃了。它摆动尾巴的频率很快,说明它喜欢,看来它的味觉系统和西方人很有相似之处。
有一天,我在下象棋,它过来找我,好像还用嘴拉我的裤子,我一下子火了,踢了它一脚,踢在脑门上,它滚在一边,痛不欲生的“嗷嗷”的叫,休息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
第二天,邻居家的女儿过来找我。顺便说一句,当时我和邻居家的孩子的关系不如和他们的狗的关系好。她问我昨天对她的狗怎么了,今天她在狗窝里发现它吐了好多血。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还是红了,什么色我已忘了。支支吾吾也不知怎么解释过去的。
后来,我们和好如初,或许以它的智力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叫记恨吧。再说,问题全在我,一点都不关它的事。
再后来,邻居把狗送给农村的亲戚了,碍于他家的身份,养狗招来一些非议。我很是失落了一阵子,不亚于现在某些小青年的失恋,他们今天失恋,明天又开始和新男/女朋友寻欢作乐了。
第二年冬天,邻居端了一碗狗肉过来,说它长得很肥,亲戚把它杀了,送来一些狗肉,以前我也没少喂它,端点过来给我们尝尝。狗肉做得很好,味道不错,那天我还喝了一点酒。
以后。
以后,我有时会想起这件事,想起我在它脑门踢一脚的一幕,后悔不已。我为什么当时突然发火呢,因为当时我的形势不妙,快输棋了,所以朝它发火。这叫什么?这叫迁怒,一种可耻的行为。而它完全是无辜的,它来找我,也许仅仅就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骨头或者巧克力豆,也可能只是想找我玩。我们也不纯粹是酒肉朋友,有时候不涉及到吃喝,也能玩好半天。如果你曾经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你能更加清楚的理解我的这种心情。比如,你有孩子,你因为在外面不顺心而迁怒于他,甚至给他造成某种伤害,你的那种后悔与忏悔的心情与我相似。当然,它不能和孩子相提并论,它不过是一只狗,一只我早已忘掉名字的土狗。但是,这种态度与行为,其可耻的性质与对象是狗还是孩子无关。我甚至并不后悔吃它的肉下酒,但我的确后悔曾经踢了它一脚。
现在。
我不养狗,今后也没这个打算。在小区里看见有人遛狗,也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我现在最喜欢的非人类生物是真菌,一类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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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Nov
我叫血刀老祖,赶上好时候,注册了个5D,南征北战,战无不败,段位象脱裤子一样下降,目前已顺利抵达3K。江湖人称“TOM尿裤王”,说我与敌交锋,总是情不自禁尿裤子,不战而降。我对这些虚名并不在意,我练的是“八荒六合惟我独尊功”,现在正处于返老还童阶段,功力有所下降,自然不过。年轻人孤陋寡闻,Class太低,我不计较。
那日,在TOM山庄闲游,忽然有人申请密谈。一看,是锡林格乐,TOM山庄的老刀把子。我点头同意。
“说。”我正准备押分,罗罗嗦嗦,别耽误我赌棋。
“想请您下盘棋”
“和谁?”
“聂卫平”
“给个理由先”
“您知道,近来TOM山庄风声水起,如日中天,蒸蒸向上。但实际上,比之新浪、联众这些少林、武当仍远远不如。我们想一统江湖as soon as possible(sorry,没办法,社会上流行散装英语),所以我们必须出奇招、出狠招。市场炒作的精髓,就是不露痕迹的哗众取宠。我们想举办一个特别对局。在中国,下围棋的,名气之大,无出聂卫平棋圣右者,不管会下围棋的、不会下围棋的,不管聋子还是瞎子,没人不知道聂卫平。所以,聂圣作为对局者之一我们已经敲定。关键是他的对手,比较麻烦。如果是职业选手,无论国内的国外的,如果和聂圣对局,效果与网上直播国际国内大赛相仿,难以起到轰动效应。所以我们锁定了业余选手。但如果是普通业余选手,无非是被聂圣让两子、三子……N子,结果无非是输或赢,如果聂圣赢了,不过再次证明业余选手与专业棋手不在一个Level;如果聂圣输了,不过给老聂再出昏招增加一个例证而已。所以我们想找一个业余棋手,反让聂圣两子,必然震惊江湖。但是,如果随便找个棋手,上来就被迎风一刀斩,非但不能起到轰动效应,反而象谢顶者头上总是横放着的几根稀疏的头发,欲盖弥彰,贻笑大方。
“三年前,有个叫天山童姥的棋手,让石佛李昌镐360个子,一招取胜。本来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一战成名之后,萧然隐退,莫知所踪。我正为这事儿发愁,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
“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虽然屡战屡败,但您那未闪即逝的手筋与妙手,分明是‘八荒六合惟我独尊功’的招牌,就象写在您的脸上一样。正所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你是那样拉风的男人,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渣子、神乎其技的刀法,还有那杯dry 马蒂尼,都深深地出卖了你……”老刀把子毕竟是老刀把子,慧眼识猪。
“甭废话,我同意。”千斤易得,知己难求。“聂卫平呢?”
“对局费每人一万人民币。聂圣新夫人快生孩子了,挣点奶粉钱,没个不愿意的。”
“我不要对局费。”
“…???”锡林格乐想必一脸困惑。
“给我1亿TOM币。”每局押一万,足够我玩一年的了。
“哈哈哈……”估计锡刀把子的脸已经笑烂了。笑音未落,1亿TOM币已打到我的帐下。
“还有一个条件”
“说吧,说吧,没问题。”明显还未从节省1万元开销的亢奋中镇静下来。
“我要换ID”
“换成什么?”
“还我英雄本色:天山童姥”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这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喜欢玩的游戏,矫揉造作,too simple,sometimes naïve。我给锡林格乐留下手机号:久动久动久不动***(9090950***),老聂想下,随时Call我,一定奉陪。末了我提醒锡刀把子,最好尽快给TOM山庄升级,把厅扩大,否则到时人太多,你推我挤,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这一天终于到来,观者如堵。锡刀把子四处发贴,江湖大噪。我好不容易挤进对局室,一看,喝,旁观者2万有余,一举超过新浪联众。锡林格乐悄悄对我说:“还有2万等在大厅外面,一旦有人退出,马上填补。”完了一阵阴险地怪笑,“除非发生伊朗大地震,把电脑震坏了,否则没人会退出的,嘿嘿嘿。”
我让聂卫平两个子,终于开始了。我下了个小目,先占一只角;聂卫平落子如飞,马上下在星位,再占一角。我小飞守角,形成无忧之势;聂卫平继续手起子落,布成三连星。我挂角分边,如此你来我往,一场烁古震今的对局就这么拉开阵势。
几个回合下来,我不禁暗暗心惊,是役,聂卫平状态奇佳,隐隐已有当年擂台赛11连胜时的风采。那时的聂卫平可以让现在的聂卫平3个子。如果搁在三年前,以我让石佛360个子轻松取胜的功力,让聂卫平区区两子,何足道哉。但我目前正处于返老还童时期,内功招法都未能完全恢复,如此下去,必然力所难逮。
押分比例:92(聂卫平):8(天山童姥)。输阵不输人,为了那支持我的8%,我绝对不会放弃。
棋谚有云:棋逢难处想弃子;都弃了,轻松了。我的内功虽失,但理论水平还在,否则当年怎能指导丑八怪虚竹,帮我一一打退来犯之敌?后来我多次诈死,终于摆脱了这个累赘。我当机立断,决定采取弃子战术。我的原则是,每块棋力争不要走成后手死,这就意味着,我每死一块棋,都将获得一个宝贵的先手。每获先手,我都以一间拆的方式抢占下边大场(二间拆不稳当,有点、碰、靠等手段)。在死了七八块棋之后,我终于在下边筑成一个堡垒,连边带角,总共五六十目大空。一点聂卫平的空,有一百五六十目。
输阵不输人,为了那支持我的8%,我绝对不会放弃。我再一次对自己说。
“这棋还下?”
“歇了吧,天山童姥”
“你丫是怎么座到聂圣对面的,是不是和锡林格乐有一腿?”
……
观众议论纷纷。
“认输吧,我今天心情好,给你复盘讲讲。”聂卫平也开始劝降。
我岂是面善耳软之辈,你说投降就投降?想我威震江湖多年,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股霸气。霸气的意思就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行我素。我充分利用1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坚持下完最后一个单官。单官下完了,我继续下。
聂卫平已经按耐不住,一个劲的催我赶紧认输。“叫网管,叫网管”,观众纷纷献策。“这不是耍赖吗?”
叫来网管,网管看后,对聂卫平说:“聂圣,他这个不算耍赖,请继续下。”
“为什么?为什么?”看来聂卫平是动了真怒。
“他没有在你的空里填子,而是往自己空里面填子,既然有珍珑棋局的先例,他这样就不算耍赖,我们也不能破坏江湖规矩。”网管无可奈何的说。“您只管点pass,等他把自己的空填满,您给他提掉不就行了吗?如果那时他还在您的空里填子,我就判他负,封他ID。”
聂卫平一想有道理,将鼠标放在“pass”键上,只要我落子,就点一下“pass”。
“棋圣也要别人支招啊?”“羞也不羞?”这应该是我的8%。
“这不叫支招,这是熟悉规则。”这应该是聂卫平的92%。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深思熟虑的在自己空里填子。
“聂圣等不耐烦,另外开了一个窗口,到联众观看飞行棋去了。”锡林格乐悄悄的过来对我说,他自然是希望我赢的,那多轰动。
我心如止水,一如既往的等读秒到29,才在自己空里投下郑重其事的一子。听到棋子声,聂卫平马上回以“pass”。
飞行棋也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大约聂卫平看入迷了,不知不觉鼠标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变成在他自己的空里填子了。世异时移,我马上改变策略,聂卫平一下子,我马上就点“pass”。
棋越下越快,聂卫平空里面的子越来越多。
“聂圣,您睡着了啊?”
“聂圣,醒醒啊。”
“聂圣,党费还没有交,请最后睁睁眼啊。”
……
92%大声疾呼,可惜聂卫平听不见。我的耳际响起苏有朋的那支名曲:
我会等到那一天
你才回到我身边
如果失去还能再拥有
不管期待多少年……
“哗哗哗”,聂卫平的一块棋终于填满了,我果断提掉。这些失去的空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提子的声音并没有惊动聂卫平,他继续在原来的位置放子。不过,这块空现在已经属于我了。我问网管,这算什么?网管面红耳赤的说:“没想到,棋圣也会赖皮。”
最终结果:天山童姥棋友中盘胜聂卫平棋友。
也许那边的飞行棋终于结束了,聂卫平魂魄归位,回到这边来,其表情、心情可想而知。聂卫平想要说点什么,马上被92%的如丧考妣的哭骂声所淹没。
聂卫平输棋必复盘,复盘必训人。这个基本定式我焉能不知。所以我主动提出复盘。从头开始摆棋子,每摆一步,聂卫平必严厉训我:你下的这叫什么棋?狗棋!我有1000种赢你的方法。”
“No,No,No”我总是摇头,表示不赞同。
“难道你丫比陈耀烨还牛逼?”聂卫平快被气疯了吧。
“你赢棋的方法绝对不是1000种,至少有1001种。”我摆了几个变化,皆俗不可耐,但结果都是我必然完蛋,因为我的应手更俗。
聂卫平在那头终于默然不语,良久,悄然离去。
对局室重又人声鼎沸。
“天山童姥,我爱你。”
“天上童姥,你是我的大救星,是你把我从破产的边缘拉回来。”
“天山童姥,你这个人妖。”
“天山童姥,老不死的。”
……
奉承与诽谤,谄媚与诬蔑,总被雨打风吹去。世路如今已惯, 此心到处悠然。但大多数观众有一个共同的心声,我却不能不理。请我谈谈对局感想,谈谈战胜聂卫平的心得。于是,我发表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演讲:“聂卫平赢我的方法有1000种,或者至少1001种,但我赢聂卫平的方法只有1种,那就是绝对不要坚持下完最后一个单官,而是必须坚持下完棋盘上最后一个交叉点。还有就是,下棋的时候,眼睛要盯着棋盘,不要放错了位置。”言罢,我离开对局室,走出TOM山庄。山外,阳光明媚。
TOM山庄是不是从此人气指数飙升,冲破天花板呢?是不是从此一统江湖,千秋万载呢?
所有的光荣与梦想,等待与希望,悔恨与屈辱,最终都如风吹流云四散。TOM山庄的一切,不过是人生路途的一个驿站。我不由又想起我最喜欢的南朝隐士陶弘景的那首诗: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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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Nov
李明在中关村一住就是十四年,北大五年,中科院五年,清华两年,工作后也仍然没有离开那一片儿。按他的话说,这辈子就死在这儿了。长年浸淫在中关村的结果使得中关村的特质在李明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知识密集,斤斤计较,爱钱如命。其间虽然到瑞典呆过一年,但在这个资本主义国家,李明的最大收获是学会了欣赏和模仿钢管舞。现在,李明右手拉着银杏树,身体倾斜着晃来晃去,就在这等车的档儿对钢管舞进行即兴创作。
周末难打车,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就像街上走来走去的美女,早已属于别人。好不容易拦着一辆,真是比饭店发票中奖还要幸运。
“您好,去哪儿?”司机问。
“去金鼎轩。”
“和朋友聚会啊?”
“是啊。”李明回答。“但愿能成为朋友。”李明心里想。
每一次相亲就是一场围歼战,主战场通常是各种各样的饭店。不过,每次中埋伏的都是李明,倒下的是一排排的人民—币。有一次,与对方约好在颐和园见面。夕阳西下,昆明湖金光闪闪,两人在长廊一边漫步一边欣赏美景。晚饭就在慈禧太后用过膳的佛香阁,好不浪漫。但是,随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服务员出场,战况渐趋激烈。一瓶燕京纯生,像一场突发的洪水50个生龙活虎的战士死于非命;一盘空心菜,像层层叠叠的雷管把红彤彤的毛主席炸得灰飞烟灭;接着端上来的香酥鸡腿,就像扔过来的手榴弹,直击李明的心脏。不消说,这次战役下来,李明的现金全军覆没,后备军—信用卡也差点刷爆。“我应该修一座‘人民币纪念碑’。”饭后李明哀叹。
吸取教训,后来相亲,李明总是谨慎地避开那些著名的雷区,以免一不小心被同事和朋友缅怀。但是,防不胜防。有一次,约会地点选在一家中档饭馆,李明以为这下平安无事了。谁知对方来了一大帮人,直到吃完饭李明也没有搞明白,这些人到底是对方的亲戚、朋友还是同事。这哪里是相亲,简直是百团大战。李明强颜欢笑和来客逐个握手,心里一边流血一边默默祈祷:希望能留个全尸。
今天这次相亲,李明预先做了周密的安排,严格控制地点和人数,并在网上和小娟,就是相亲对象,约好。李明还记得第一次相亲是在高中的时候,由老妈带着,提了一刀猪头肉,翻山越岭的去看人。“老子好歹也亲自见证了从农业时代到信息时代相亲方式的历史变迁!”
来到金鼎轩,门口的服务员笑容可掬的问:“先生,几位?”
“订好的,我姓李。”
“李先生,这边请。”服务员把李明带到荷花厅,一个不大的包间。小娟还没有来。李明坐下,点了一壶菊花茶,边喝边等。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的是个胖女子,对着李明直笑。李明倒抽一口凉气,小娟的照片李明在MSN上见过,Photoshop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啊。很快,随后进来的女孩让李明放了心。“我说嘛,就算电脑中毒,也不至于走样到这种程度。”
“你就是李明吧。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燕子。你到了很久了?”小娟可能看见李明疑惑的眼神了,赶忙介绍。
“这是燕子?分明是一只企鹅。虽然多出来一个人,不过完全可以接受。”李明心里想。嘴上却说:“欢迎,欢迎。我也是刚到。”
“你来点菜吧。”李明把菜谱递给小娟。
小娟接过菜谱,翻了翻,点了几个和她一样秀气的小菜。
“你再点点。”李明假装客气地把菜谱递给这只名叫燕子的企鹅。后者接过菜谱,不客气的点了起来,一边翻看,一边指指点点的吩咐服务员,“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是吗?”服务员问。“当然。”胖燕子斩钉截铁的回答。
胖子燕点的菜就像文革样板戏的主角—“高、大、全”。高,价格高;大,份量大,起码都是盆装或者锅装,小盘小碟的根本不用考虑;全,食物来源全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李明眼前一黑,本以为避免了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没想到却遭到原子弹的致命打击。
“点得太多了吧。”小娟体贴的说。
“没关系,吃不完可以打包。”李明表现自己很节约。
“不用,不用,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不要把今天的食物留到明天去解决’。”
“你是哪里人?”李明没话找话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背过气去。
“东北人。”小娟秀声秀气地回答。
“东北出美女啊。我前年去小兴安岭参加过科学考察,那地方真是人美地灵。”李明不失时机的奉承。
“我也是东北的。我和小娟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同学。”燕子胖迫不及待的表白身份,然后补充说明,“我们都是学会计的,做财务工作。”
“……嗯,东北人很豪爽。”李明翻箱倒柜的找出这个词,长舒了一口气。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夸奖这只挑战达尔文进化论的燕子。
“你们工作忙吗?”小娟问。
“不太忙。”李明说,又怕别人觉得自己游手好闲,连忙补充,“有时候也挺忙的。”
“你们平时都忙些什么呢?”
“我们是做生物技术的。”
“哦,生物技术,高科技啊。”
“什么高科技,现在很多生物技术公司都是打着高科技的幌子骗人。你看前几年那些上市公司,现在资料披露了,大家才知道,有几个是规规矩矩搞高科技的?”燕子变成了啄木鸟,狠狠的给李明一嘴。
“菜还没上齐,就把老子看扁了,这还了得。”李明说,“我们公司是正儿八经的生物技术公司,在纳斯达克上的市,和国内混乱的股市不能比。”
“那你经常出国啰。”燕胖子问。
“总算问了个好问题。”李明迫不及待的回答,“我在瑞典呆了一年,如果你去斯德哥尔摩的唐人街,说起我的名字,半条街都知道,人人都要敬畏三分。”李明开始第41次吹嘘自己在瑞典的经历,他是相完第60次亲后出去的。当然,欣赏钢管舞一节就略去不提了。
“难道你是人体炸弹?咯咯咯。”这笑声实在不像是从燕子嘴里发出的。
“哪里哪里,与您比起来,我是小巫见大巫。您谋杀国家领导人的气势,本·拉登都自愧不如。”李明心说。看着燕胖子海纳百川的吃相,李明又想起了人民币上面的毛主席。
“你们生物技术主要是做哪方面的?”小娟连忙圆场。
“医药方面。比如让药物在人体内定点消灭细菌或者病毒,而不伤害正常细胞,没有任何副作用。”李明洋洋得意,这下该镇住了吧。
“不就是生物导弹嘛?我们化妆品都在用。”肥燕子的回答让李明再一次觉得面上无光。“等老子先把你解决了,再和小娟零距离对话。”这是李明临时决定的理想。
“看来只有使出我的杀手锏了。”李明心想。“气相色谱你不晓不晓得?”李明问。
“是不是恐怖分子的新式武器?”这个群众演员老是爱抢镜头。
“不是,一种检测设备,检测空气里的成分的。比如现在装修房子,大家都怕涂料中甲醛含量太高,不适于居住。很多人就委托环境监测机构去分析空气中甲醛是否超标。使用的检测仪器就是气相色谱。”李明耐心的解释。
“哦,原来这么有用啊。”小娟总是鼓励的口吻。
“那你打算拿它干啥子呢?”燕子肥却咄咄逼人。
“现在我们去医院检查身体,不都是要验血,验尿啊什么的吗?我有一个伟大的设想,今后还要加一个检测项目,验屁。就用气相色谱来分析。”李明的天才设想可谓惊天动地。
小娟见他说的龌龊,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李明这时就像比萨斜塔的铁球,已经自由落体,停不住了。
“听起来还很有意思噢。”
“别看你长得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想到还挺好学。”当然,这句话只能说出后半句。所以只见李明口吐莲花,埋在淤泥里的那一截就不为人知了。
“各种病的病因不同,对肠道代谢的影响肯定也不相同。放出来的屁成分各异,我们只要搞清楚这些成分的差异,不就可以确定病人患了什么病吗?”李明说得头头是道。“今后上医院,也不要验血了,针扎起来疼,也不要验尿了,有时还要憋半天。化验单上就两字,验屁,多方便!”
“验屁听起来不雅观,干脆就叫‘李氏检验’,去,去做一个‘李氏检验’去,听起来多牛啊。”
“好主意啊。”李明第一次和胖胖燕产生了共鸣。
“说不定还可以得诺贝尔奖呢,哈哈哈。”二人大笑起来。(得诺贝尔搞笑奖还差不多—作者批注。)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小娟看了看表,提议。
虽然意犹未尽,不过李明也不好勉强。结帐的时候,价格单像注射器再一次扎得李明肉疼。
三人来到街上,李明正准备叫一辆出租车送她们先走。突然,眼前一花。然后,小娟惊呼起来:“燕子,你的包呢?”原本挎在燕子肩上的LV包包不翼而飞。三人转身,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手里提着包包飞快地往前面跑。
“原来是一个小土匪。此时不挣表现,更待何时?”李明拔腿就追。如果是大土匪,估计李明奔跑的方向就和现在相反了。
看来小土匪长期从事这项工作,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李明也不是吃素的,每个周末都坚持锻炼身体,爬山,游泳,打羽毛球。时间稍长,李明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离小土匪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转过一个墙角,眼看就要抓住他了。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根木棒,横扫过来。李明脚下刹不住,“砰”的一声,被打翻在地。李明刚爬起来,来自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拳头和李明的身体还有脸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就是他刚才追我。”小土匪在指证。李明身上响起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比邓亚萍挥舞球拍的频率还要高。
“咚咚”两拳,李明长出了一对熊猫眼,“啪啪”两耳光,李明的腮帮子鼓得比青蛙还要高,“哧哧”两声,李明的耳朵被撕到了后脑勺,堪与大象媲美。这帮土匪很有爱心,完全按照小朋友最喜欢的动物对李明进行造型设计。李明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像一只永远整装待发的忍者神龟。这是标准的自我保护姿势,多看警匪片的好处关键时刻体现出来了。拳打不方便,改脚踢。“当当”的声音像在踢一扇沉重的木门。不过李明并不孤独,和他一起并肩战斗的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牛顿。使用的武器则是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土匪的拳头和脚用多大的力打击李明的身体和脸,李明的身体和脸就以多大的力回击这些拳头和脚。
终于,土匪们打累了。“打得老子手痛。”“踢得老子脚酸。”
“我们把他扔到水里头,让他变成两栖动物。”小土匪的建议充满了童趣。
“少你妈废话,赶紧走!”土匪们一哄而散。
李明挣扎了半天,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时,小娟和燕子也追上来了。看见李明的样子,都很惊讶。
“眨眼功夫,你就化妆成这个样子,认都认不出来了。”这会还有闲心开玩笑,真是一只变态燕。
“我们送你去医院吧。”小娟焦急的说。
“没事,不用了。”李明强打精神。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燕子,对不起,没有把你的包追回来。”
“没关系,反正里面除了一些化妆品,也没啥值钱的。LV包也是在秀水街买的。”这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没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李明看小娟又要劝他,赶紧说。对了,中关村还有一个特点:死要面子。就算输得只剩一条裤衩,也要把自己吹成穿着内裤满天飞的超人。
“那好吧,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要不要我们送你?”还是小娟善解人意。
“没事,你们先走,我家离这儿也不远。”李明巴不得她们早点走,免得看见自己出糗的样子浑身不自在。
“那我们走了哈,你也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李明和两人招手再见。
回到家,李明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像调色板一样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心里比毛主席炸飞了还要难过:“这真是史上最失败相亲。丢钱又丢人。解决燕子是不用想了,小娟那更是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一周,李明没有接到小娟的电话、短信或者E-mail,李明自己也不好意思去问。对于这样的结局,李明早就习惯了。等伤全好了,再筹划第102次相亲。人生啊,就像是相亲,总是一场接着一场。
周末,李明打算和朋友去游泳。快下班的时候,正准备动身,手机突然发出接收到短信的音乐。李明打开一看,是小娟发来的:“你的伤好了吧,今晚有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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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Nov
1
“三十岁还没有初恋的男人是可悲的。”
每天中午,食堂都会变成临时搭建的人生哲学自由市场,每一张饭桌就是一个任意叫卖的摊位。因为总是喜欢用最新款式的手机而被大家尊称为谢总的清洁工谢爽一边剔着鱼刺一边抛售以上观点。
“那看怎么说,什么算初恋?只是在心里想一想,还是拉过手,亲过嘴,还是上过床?”发型另类的辣妹王云质疑初恋的定义。
“只在心里想一想肯定不算,好比签合同,就你一人署了名化了押,别人都不鸟你,这显然属于无效合同。”法律部的邓军有理有据地排除掉第一种可能。
“上过床肯定也不算。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发廊,里面的小姐对我大声喊,帅哥,进来耍嘛!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那个美女叫我帅哥,我一激动,就进去耍了一会儿。难道这叫初恋?”总爱说别人没有文化的胡胡紧接着再排除掉最后一种可能。
“咦?你这个金字招牌、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耙耳朵还有这份胆量?乱吹牛逼!”玩真菌就像《神秘的大佛》中的沙舵爷玩铁蛋那么自如的蔡大师一针见血地揭穿了这个伪君子的老底,胡胡赶紧拿起一片西瓜,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以掩饰脸上泛起的羞愤的红晕。
“拉拉手也不算吧,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排练节目,大家都是手拉手的呢。”优秀学生干部出身的海玉小心翼翼的求证。
再排除下去,这世上就没有初恋了。大家面面相觑,看来只好把它定义为第一次亲嘴了。
“李明,你咋个不说话呢?你这个废话仓库的保管员什么时候改行守金库了?”四川湿人周全看着李明只顾像猪一样把头埋在饭盘里,不禁有些好奇。平时,李明可是这个自由市场上吆喝声最响亮的,虽然他一个观点也没卖出去过。
“几吧!”大约5秒钟后,李明铿锵有力的回答了周全的疑问。大家一阵哄笑,站起身把饭盘送到清洗处,结束了这次关于初恋的讨论。
2
李明没有亲过嘴,但的的确确有过初恋。你们懂个几吧!李明本来想这么说,话到嘴边,下巴却像开了一个洞,漏得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她是李明的老乡,在同一所大学,但要低两个年级。认识她是在同乡会上,熟悉起来却是因为她的同学为她发起的一次募捐—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她被诊断患了白血病。
那段时间,李明每天都去医院看她,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越来越接近插在花瓶里的百合花的颜色。等到像雪一样白,她就会化成一阵水汽,消失在阳光下。李明心里想。
十一月的一天,天气不错,没有刮风,阳光像三月的柳条温柔从窗户外伸进来,像小孩子一样在屋里快乐的跑来跑去。李明下午逃了课,很早就去看她。
“我们到江边去走走吧。”她的声音像三月潺潺流动的溪水一样清澈。
他们走在一起,简直就是天然的一副对子,她的“白、瘦、长”正好对上李明的“黑、粗、矮”。但是,李明不在乎,谁会在天堂散步的时候在乎自己是否符合《声律启蒙》里的什么对子呢?
嘉陵江江水不疾不徐的从北向南流动,它们要去朝天门赴一场与长江的约会。江面上点点烁烁像散落的珍珠,往来的渔舟穿行其中像要把它们一一拾起来。
“真美啊。”她轻轻的赞叹。
是啊,多么美丽的景色。但是,这样的景色只怕她再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看见了。这样让人无言以对的事情,就像印刷错误的邮票。虽然美丽,但却是错误的。虽然错误,却又实实在在珍贵无比。
码头下面的江边,铺着厚厚的一层被江水冲刷得光溜的鹅卵石,有不少人在放风筝。各种各样的风筝在天上像旗帜一样飘动,或互比高低,或怡然自得。有独自一人专心致志照顾自己的“蝴蝶”的,有一家三口嘻嘻哈哈任“蜜蜂”或高或低只图个乐子的,有野心勃勃不停放线希望自己的“老鹰”飞在最高处的,也有看着自己的“蜈蚣”突然从空中栽落赶紧收线的。
“咱们来放风筝吧。”李明说。
“好啊。”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血色。
“我小时候可是放风筝的高手。单是纸糊的最普通的‘王’字风筝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飞翔冠军。”这倒不是乱吹牛皮。
“那咱们买一个去。”
“不用,你看这儿有不少遗弃的风筝。咱们捡一个也能放得比他们高。”
沿途确有不少游人扔下的风筝。李明挑了一只“燕子”,拿在手里连续的轻轻的抖动,不一会“燕子”就呈与地面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上升了。“不错吧。”碰到自己的拿手,李明显得有点High。
但是这只风筝的线很短,它也许是断了线掉下来的,也许是与别的风筝“打架”被揪断了的。一会儿,线就放到头了。
“找找地上还有没有线,要不从别的破风筝上把线拽下来给我。”李明指挥自如。
她不断拾起路边被遗弃的风筝,揪下线来,交给李明。李明一一接上,只见“燕子”越飞越高。
“呵呵呵,真不错啊。”她脸上的血色更浓了。
“燕子”在空中自由自在的翱翔,翅膀上承载着夕阳金色的光辉,要是能随着“燕子”一起飞往天堂该多好啊。这时他们在心里不约而同的这么想。
3
她去世已经五年了。
中午关于初恋的讨论就像江边的翠鸟,一下子抓起李明记忆深处的游鱼,把它晾晒在阳光下。这天晚上李明失眠了,翻来覆去就像烙烧饼一样睡不着。往事像一列列火车呼啸而来。
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李明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两口凉开水,突然想唱歌。唱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能大口的吸气和大口的呼气,而不是像鱼缸里的金鱼一样一点一点从水里过滤氧气,来维持身体里循规蹈矩的代谢。于是,《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千里之外》、《寂寞沙洲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像潲水一样源源不断从李明口中倒出来。
李明住的房子的楼下是一间豆腐作坊。这时,老板娘对熟睡的男人说:“醒醒,醒醒,该起来磨豆腐了,公鸡都打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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