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短篇小说)
1
“三十岁还没有初恋的男人是可悲的。”
每天中午,食堂都会变成临时搭建的人生哲学自由市场,每一张饭桌就是一个任意叫卖的摊位。因为总是喜欢用最新款式的手机而被大家尊称为谢总的清洁工谢爽一边剔着鱼刺一边抛售以上观点。
“那看怎么说,什么算初恋?只是在心里想一想,还是拉过手,亲过嘴,还是上过床?”发型另类的辣妹王云质疑初恋的定义。
“只在心里想一想肯定不算,好比签合同,就你一人署了名化了押,别人都不鸟你,这显然属于无效合同。”法律部的邓军有理有据地排除掉第一种可能。
“上过床肯定也不算。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发廊,里面的小姐对我大声喊,帅哥,进来耍嘛!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那个美女叫我帅哥,我一激动,就进去耍了一会儿。难道这叫初恋?”总爱说别人没有文化的胡胡紧接着再排除掉最后一种可能。
“咦?你这个金字招牌、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耙耳朵还有这份胆量?乱吹牛逼!”玩真菌就像《神秘的大佛》中的沙舵爷玩铁蛋那么自如的蔡大师一针见血地揭穿了这个伪君子的老底,胡胡赶紧拿起一片西瓜,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以掩饰脸上泛起的羞愤的红晕。
“拉拉手也不算吧,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排练节目,大家都是手拉手的呢。”优秀学生干部出身的海玉小心翼翼的求证。
再排除下去,这世上就没有初恋了。大家面面相觑,看来只好把它定义为第一次亲嘴了。
“李明,你咋个不说话呢?你这个废话仓库的保管员什么时候改行守金库了?”四川湿人周全看着李明只顾像猪一样把头埋在饭盘里,不禁有些好奇。平时,李明可是这个自由市场上吆喝声最响亮的,虽然他一个观点也没卖出去过。
“几吧!”大约5秒钟后,李明铿锵有力的回答了周全的疑问。大家一阵哄笑,站起身把饭盘送到清洗处,结束了这次关于初恋的讨论。
2
李明没有亲过嘴,但的的确确有过初恋。你们懂个几吧!李明本来想这么说,话到嘴边,下巴却像开了一个洞,漏得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她是李明的老乡,在同一所大学,但要低两个年级。认识她是在同乡会上,熟悉起来却是因为她的同学为她发起的一次募捐—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她被诊断患了白血病。
那段时间,李明每天都去医院看她,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越来越接近插在花瓶里的百合花的颜色。等到像雪一样白,她就会化成一阵水汽,消失在阳光下。李明心里想。
十一月的一天,天气不错,没有刮风,阳光像三月的柳条温柔从窗户外伸进来,像小孩子一样在屋里快乐的跑来跑去。李明下午逃了课,很早就去看她。
“我们到江边去走走吧。”她的声音像三月潺潺流动的溪水一样清澈。
他们走在一起,简直就是天然的一副对子,她的“白、瘦、长”正好对上李明的“黑、粗、矮”。但是,李明不在乎,谁会在天堂散步的时候在乎自己是否符合《声律启蒙》里的什么对子呢?
嘉陵江江水不疾不徐的从北向南流动,它们要去朝天门赴一场与长江的约会。江面上点点烁烁像散落的珍珠,往来的渔舟穿行其中像要把它们一一拾起来。
“真美啊。”她轻轻的赞叹。
是啊,多么美丽的景色。但是,这样的景色只怕她再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看见了。这样让人无言以对的事情,就像印刷错误的邮票。虽然美丽,但却是错误的。虽然错误,却又实实在在珍贵无比。
码头下面的江边,铺着厚厚的一层被江水冲刷得光溜的鹅卵石,有不少人在放风筝。各种各样的风筝在天上像旗帜一样飘动,或互比高低,或怡然自得。有独自一人专心致志照顾自己的“蝴蝶”的,有一家三口嘻嘻哈哈任“蜜蜂”或高或低只图个乐子的,有野心勃勃不停放线希望自己的“老鹰”飞在最高处的,也有看着自己的“蜈蚣”突然从空中栽落赶紧收线的。
“咱们来放风筝吧。”李明说。
“好啊。”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血色。
“我小时候可是放风筝的高手。单是纸糊的最普通的‘王’字风筝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飞翔冠军。”这倒不是乱吹牛皮。
“那咱们买一个去。”
“不用,你看这儿有不少遗弃的风筝。咱们捡一个也能放得比他们高。”
沿途确有不少游人扔下的风筝。李明挑了一只“燕子”,拿在手里连续的轻轻的抖动,不一会“燕子”就呈与地面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上升了。“不错吧。”碰到自己的拿手,李明显得有点High。
但是这只风筝的线很短,它也许是断了线掉下来的,也许是与别的风筝“打架”被揪断了的。一会儿,线就放到头了。
“找找地上还有没有线,要不从别的破风筝上把线拽下来给我。”李明指挥自如。
她不断拾起路边被遗弃的风筝,揪下线来,交给李明。李明一一接上,只见“燕子”越飞越高。
“呵呵呵,真不错啊。”她脸上的血色更浓了。
“燕子”在空中自由自在的翱翔,翅膀上承载着夕阳金色的光辉,要是能随着“燕子”一起飞往天堂该多好啊。这时他们在心里不约而同的这么想。
3
她去世已经五年了。
中午关于初恋的讨论就像江边的翠鸟,一下子抓起李明记忆深处的游鱼,把它晾晒在阳光下。这天晚上李明失眠了,翻来覆去就像烙烧饼一样睡不着。往事像一列列火车呼啸而来。
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李明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两口凉开水,突然想唱歌。唱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能大口的吸气和大口的呼气,而不是像鱼缸里的金鱼一样一点一点从水里过滤氧气,来维持身体里循规蹈矩的代谢。于是,《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千里之外》、《寂寞沙洲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像潲水一样源源不断从李明口中倒出来。
李明住的房子的楼下是一间豆腐作坊。这时,老板娘对熟睡的男人说:“醒醒,醒醒,该起来磨豆腐了,公鸡都打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