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记
一
父亲一位教语文的同事,姓邓,年纪比父亲稍小几岁。他没有给我上过课,我知道他的时候,已在读高中,而他一直教初中。下午学校放学之后,常常有很多老师聚在我们家前面几棵桉树下下象棋。在我的印象里,他几乎总是看客,偶尔发言,也没人当回事,可能他的棋艺不行。后来这些老师改搓麻将,没人再下象棋了,他不参加麻将之类的活动,看客也没得做了。他是个比较低调的人,见面打招呼也只是带着一贯的微笑点点头而已。这次回家,在学校的操场边上遇到他,他的微笑和从前一样,没有一点做作的热情。十几年前学校评职称,与他资历相当的人几乎都评上了一级教师,而他只得了个二级。我问妈,他现在评上一级了吗?妈说没有,他还是二级,而且他觉得现在的学生不听话很难教,已经主动辞去教书的职务,目前只在学校的图书馆看管图书。
我不由想起沈括《梦溪笔谈》中的一则故事。沈括的一个下属,叫孙轸,以前做县尉的时候,曾拜访过一位高士,叫杜五郎。杜五郎呆在家里不出篱门已有30年了。孙轸问他不出门的原因。他说他自知对时世毫无用处,对别人也无所求取,因此不出门,这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又问他平常干什么?他说,只是规规矩矩的坐一坐,没有什么特别的,20年前曾经看过一本书,现在内容都已忘记了,书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孙轸后来给沈括讲了这个事,沈括当时军务在身,正值深夜,听到这个故事,不由肃然起敬,立刻忘掉了烦恼。
沈括为什么会如此尊重这位好像无所事事的杜五郎呢?人生于世,凡念丛生,俗欲难去。而杜五郎,无欲无求,故可谓高士。
邓老师或许还没有这样高的境界,但自甘平凡,也亦难得。
二
高三的时候,我读理科班,常与同年级文科班一位同学课余闲聊。有一次,他说上历史课的老师很黄色。我有点奇怪,历史课也能上得黄色?他说,这位老师经常讲原始人为了吸引异性,总在生殖器或者其他性敏感部位搞上点什么装饰。对于那个时候的高中生来说,上课讲这些内容,确实有够黄色。我问,除了讲原始 人,他还讲其它朝代的人的黄色轶事吗?这位同学说,那倒是少,因为他对原始社会研究最深,还曾经出版过一本《原始社会》的书,号称是填补了国内这方面研究的空白。我一听,敬仰之情油然而生。那个时候,年纪小,对于能出书的人一概崇拜。及后来见到他本人,敬仰之情稍减,因为他长得邋遢,奇胖,正所谓“人未到肚子先到”。
再后来,听到他的各种传闻就多起来了。他这人口碑不太好。比如说他吝啬、贪吃,贪吃也许是他肥胖的原因之一吧。虽然我并未见到他贪吃的实例,但却常常见到他在下棋的时候跟别人要烟抽,为此遭到别人的讥讽也是家常便饭了。
我一直很想见识一下他写的《原始社会》,有次见他过来下棋就给他讲了。晚上他把书带过来,还带了另外一部未最终完成的手稿,是一本《简明中国通史》,说是某出版社跟他约的。在《原始社会》的序言里,专家们的确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也许真的是一本好书,但我当时很难坚持把它看完。《简明中国通史》的趣味性不够,我给他建议能不能借鉴一下柏杨的《中国人史纲》,写的生动活泼一点,他不以为然。后来听说那家出版社不知什么原因,跟他的约稿取消了。他气疯了,端起痰盂就喝。为此还在精神病院住了一阵。大家说起这事,以为笑谈。
后来他还给我介绍过女朋友,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笑着把他敷衍过去了。
这次回家,有一天中午,我上街买点东西,刚出校门,看见他坐着藤椅,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我走过去问,余老师在看什么书?他抬头看见我,好象有些高兴又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问我工作落实了没有?在哪里工作?我说落实了。他说,落实了就好啊。我说,余老师你先看书,我要去买点东西。他点头说好。他看的是《中华远古史》,我知道这套丛书,号称新二十四史。
与其他老师闲聊,说他退休后,有一阵老去夜总会找小姐,身体搞垮了。我们听了都笑。
余老师身上有很多恶习。但在我看来,他却是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读书人,至少是真正喜欢读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