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Nov
有一次去外地出差,离北京很远。天黑了的时候,车还在路上。在暗夜的深处,有几点亮光闪烁。虽然不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我知道,那里必定住着人家,必定也有尘世的欢乐与忧愁。我突然想起我的外婆,想起在遥远的故乡出生,长大,出嫁,生儿育女并且老去的外婆,心底有一丝的感伤。
外婆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已去世。我不是天才,六岁的头脑没有剩下太多的记忆,外婆的容貌早已模糊。好像很瘦,高大。听母亲说,外婆1米6左右,远算不上高大,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印象。
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记忆最深刻的是:我坐在房前院子的石凳上,外婆喂我吃米糊糊,拌上点菜籽油,真香啊。外婆一口一口的喂我。只有亲自喂过孩子的人,才会了解这一口一口的深厚的味道。风吹过石凳旁边的竹林,沙沙的响,竹林下边是粼粼的池塘。这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此外还有一些片断,上山拾柴,到池塘游泳,夏天在晒坝乘凉,冬天烧谷秸取暖。这些都是我记忆中的文物,虽然残碎不全,但于我却是无价。
对于外婆的性格,当我长大以后,回忆往事,才慢慢明白的。外婆和我的奶奶关系不好,极少往来。逢场赶节,来去都要经过我父亲所在的学校,但外婆从来都没有去那儿喝口水吃顿饭什么的,因为我奶奶常在那儿。我只记得有一次,外婆来给父亲代了个什么信,说完话就走了。外婆并不是倔强不通情理的人,虽然她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我觉得这就是她的骨气。所谓骨气,我以为就是不为了个人的一些现实利益而向某种矛盾妥协和屈服。
外婆去世二十几年了,在这二十几年里,我经历的一切,我的幸运与失落,高兴与悲伤,她已无从知晓。我呢?我也不知道她童年是怎么度过的?年轻的时候是否貌美如花,逑者云集?在嫁给我外公之前是否喜欢过别的小伙子?她对自己的婚姻满意吗?外公爱喝酒,常常大醉,她认为这是恶习还是一种豪爽?她一生都未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她是否也曾渴望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些我永远都不能知道了。但有时候我竟急切地想知道这些,想知道我身上所保留的外婆的基因它们的过去的经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只不过是我的多愁善感罢了。
外婆走了,正如旷野中一点荧火在它的轮回里熄灭;我来了,正如另一点荧火在另一个轮回里闪亮,但最终也会熄灭。生命竟是如此的卑微与渺小,心中不禁一阵悲凉与畏惧。
在无边的暗夜,有几点灯火闪烁。我知道,那里必定住着人家,必定也有尘世的欢乐与忧愁。
其实,来过,活过,爱过,恨过,这样的生命的价值岂非已比黄金还要珍贵?
Posted in 往事 by: hohu
4 Comments
09 Nov
有一次去邢台出差,参观一面业集团,据说该集团生产挂面量巨大,号称全国第三。全国第三,岂非已是天下第三?
厂区很大,厂房林立,天下第三,果非浪得虚名。车间高大的墙壁上,白纸黑字贴着不少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今天我该做什么,明天我要做什么;做挂面如做人。
在挂面车间,有一处车间主任的办公室,也是工人们稍事休息的地方。墙上除了贴着标语外,还贴了些别的。比如员工的工资表,百十号人,工种、奖惩均详细列出。工资表的对面墙上,则贴了不少检讨书,比如私自回家,在宿舍里大声喧哗,都在这里对经理们作检查。其中一份写得不错,默诵几遍,现录于下:
经理主任:
对不起,我错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私自回家了。我原本也不想回家,但是看见别人高高兴兴的回家去,我也就私自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私自回家,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立即开除,说到做到。那天我看见别人背着书包高兴的向大门口走去,看到这一情景,我不禁想起家的温暖,亲人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忍不住私自回家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停了机,就不能回家一趟看看呢?又不耽误工作。或许你肯定会说,思想没有转变过来。我今后一定遵守公司、车间纪律,以优异的成绩回报公司。
我绝对不会再犯了,连同上次骑别人的车,也绝不再犯。
武丽莎
10月30日
如果此检查出自旧社会包身工之手,当属血泪控诉。当然,现在没有这么尖锐的阶级斗争。可以看作一份有趣的检查。作者年级应该不大,比如提到“书包”,似乎刚离开校园不久。最有趣的是倒数第二段,活脱脱一个受了老师批评一边承认错误却一边拿眼睛瞟你的俏皮模样。
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都穿着迷彩服,很安静,绝没有人大声说笑。墙上贴着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的画像。毛主席说:民兵是胜利之根本。邓小平说:民兵要提高到战略高度。江泽民和胡锦涛也都在论述国防和军事的重要性。显然这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不知道武丽莎能不能最终适应这里的环境?
去京之前,在火车站候车室买了一套李敖著《蒋介石评传》,以打发旅途寂寞时光。李氏著文,每多妙语。其中述及一则轶闻,颇为有趣:经济学家马寅初给蒋介石上课,讲解经济学常识。事毕,问及对蒋公印象,马答曰:蒋公的头脑象灯泡,里面是真空,外面进不去。我不由忆及以前认识的一位北大教授,盖属蒋公介石之类也。
Posted in 往事 by: hohu
3 Comments
08 Nov
活到现在,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迷迷糊糊的时候,往事历历在目(清醒的时候只想发财)。有高兴,有忧伤。也有感到后悔的,一想起来就后悔,其中之一是关于一只狗的。
小时候,其实也不算很小,十二三岁吧,我和邻居家的一只狗关系不错,至少比现在某些AA制的夫妻的感情要好。家里吃剩下的猪骨头,鸡骨头,我都给它,尽管它还小,几个月大,一下子吃不了。我用马叫声和它打招呼,类似于吹口哨什么的,因为我喜欢马。
一次,同学给我几粒巧克力豆,那年月,这玩艺还不太常见。我吃了一颗,剩下的留着。回到家,我用象驴叫一样的马叫声招呼它过来,把剩下的巧克力豆都给它吃了。它摆动尾巴的频率很快,说明它喜欢,看来它的味觉系统和西方人很有相似之处。
有一天,我在下象棋,它过来找我,好像还用嘴拉我的裤子,我一下子火了,踢了它一脚,踢在脑门上,它滚在一边,痛不欲生的“嗷嗷”的叫,休息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
第二天,邻居家的女儿过来找我。顺便说一句,当时我和邻居家的孩子的关系不如和他们的狗的关系好。她问我昨天对她的狗怎么了,今天她在狗窝里发现它吐了好多血。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还是红了,什么色我已忘了。支支吾吾也不知怎么解释过去的。
后来,我们和好如初,或许以它的智力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叫记恨吧。再说,问题全在我,一点都不关它的事。
再后来,邻居把狗送给农村的亲戚了,碍于他家的身份,养狗招来一些非议。我很是失落了一阵子,不亚于现在某些小青年的失恋,他们今天失恋,明天又开始和新男/女朋友寻欢作乐了。
第二年冬天,邻居端了一碗狗肉过来,说它长得很肥,亲戚把它杀了,送来一些狗肉,以前我也没少喂它,端点过来给我们尝尝。狗肉做得很好,味道不错,那天我还喝了一点酒。
以后。
以后,我有时会想起这件事,想起我在它脑门踢一脚的一幕,后悔不已。我为什么当时突然发火呢,因为当时我的形势不妙,快输棋了,所以朝它发火。这叫什么?这叫迁怒,一种可耻的行为。而它完全是无辜的,它来找我,也许仅仅就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骨头或者巧克力豆,也可能只是想找我玩。我们也不纯粹是酒肉朋友,有时候不涉及到吃喝,也能玩好半天。如果你曾经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你能更加清楚的理解我的这种心情。比如,你有孩子,你因为在外面不顺心而迁怒于他,甚至给他造成某种伤害,你的那种后悔与忏悔的心情与我相似。当然,它不能和孩子相提并论,它不过是一只狗,一只我早已忘掉名字的土狗。但是,这种态度与行为,其可耻的性质与对象是狗还是孩子无关。我甚至并不后悔吃它的肉下酒,但我的确后悔曾经踢了它一脚。
现在。
我不养狗,今后也没这个打算。在小区里看见有人遛狗,也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我现在最喜欢的非人类生物是真菌,一类微生物。
Posted in 往事 by: hohu
5 Comments